一个钦差在藩王的地盘上,拒了藩王的茶。
这不是不识抬举。这是不给面子。
但他到底是经营了二十年的老狐狸,笑容眨眼间就续上了。
顾大人谨慎,孤佩服。
宇文昭落座,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今日只为接风,不谈公事。”
“诸位大人都在,咱们先喝酒,先喝酒。
话音刚落。
左侧第三把椅子上。
一个穿绯红官服的中年官员端着酒杯站了起来。
四十出头,方脸阔额,留着两撇精心修剪过的八字须。
腰间挂着一枚极大的碧玉佩,走路时撞击官服的铜扣,发出清脆的声响。
金陵布政使司左参政,赵文昌。
正四品。
赵文昌端着酒杯,朝顾长清走了两步。
他的步伐不快,每一步都踩在点上,带着官场老油条特有的从容。
顾大人远道而来,下官以薄酒一杯,聊表敬意。
他把酒杯举到胸前,微微欠身。
不过下官有一事不明,还望大人赐教。
来了。
顾长清端起药茶,吹了吹。
赵大人请讲。
赵文昌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主舱里足够每个人听清。
下官听闻,提刑司自入金陵以来,不仅查封了日升昌半数流水,还强索萧家百万两白银。
他顿了一下,环顾了一圈在座的同僚,得到了几个隐蔽的点头。
更有甚者,提刑司在未经三法司会审的前提下,擅自对死者开膛破腹,挖心剖肝。
赵文昌的声音提高了半度。
大虞律令明载,凡验尸,须三法司会同,不得擅行剖割
顾大人身为大理寺正卿,熟知律法,为何知法犯法?
此举不仅有违祖制,更是对死者大不敬,有辱斯文。
他说完,端着酒杯退回原位。
动作利落。进退有据。
这一番话打的是法理牌,用的是这面最大的挡箭牌。
赵文昌话音刚落。
左参政下首的金陵提刑按察使司佥事立刻接上。
赵大人所言极是。
佥事也站了起来,年纪更轻,三十出头,白净面皮,说话时习惯性地把官帽正了正。
下官还听闻,提刑司在码头当众开棺,展示罪犯尸体,引得百姓围观,人心惶惶。
金陵乃江南首善之区,六朝古都。”
“如此行径,岂不是让天下人耻笑我金陵官场?
另一个声音从右侧插进来。
金陵工部营缮清吏司郎中。
一个五十多岁的胖官,满脸堆笑地端起酒杯。
依下官拙见,萧家虽有小过,但日升昌是江南经济的命脉。
查案归查案,但也要给江南的百姓留条活路不是?
和气生财,和气生财嘛。
三个人,三个角度。
法理、面子、利益。
把提刑司的行动从头到脚批了个遍。
萧玉龙坐在椅子上,低头喝了一口茶。
茶汤在嘴里转了一圈,咽下去。
他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随即被茶盏遮住。
宇文昭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含笑看着这一切。
他的管家已经在旁边备好了第二轮酒。
只要顾长清在这三个问题面前露出半点退让的迹象。
宇文昭就会立刻端起酒杯,以的姿态出面收场。
然后所有的事情都会被一杯酒盖过去。
沈十六站在原地没动。
但他的视线从工部郎中的脸上滑下来,落在了他腰间那枚碧玉佩上。
这块玉不错。
沈十六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和田青白料,沁色匀净,至少值三千两。
他抬起眼皮,看着工部郎中。
你一个从五品的营缮司郎中,年俸六十两。
这玉哪来的?
工部郎中的笑容凝固了。
他的胖手下意识去捂腰间的玉佩
又觉得这个动作太心虚,硬生生缩了回来。
左侧几个官员的脊背同时僵了一下。
主舱安静了三息。
顾长清端着药茶,慢慢喝了一口。
韩菱的药茶有些苦。
苦味沿着舌根滑下去,压住了胸腔里隐隐翻涌的铁锈味。
他放下茶盏,瓷底在紫檀木案几上磕出清脆的一声。
赵大人说我违背祖制?
顾长清的声音很轻,轻到最后一排的人要竖起耳朵才能听清。
但没有人敢忽略。
大虞律令第七卷,刑律三,验伤格第十九条。
顾长清伸出右手食指,在空中点了一下。
凡人命重案,仵作查验不明者,提刑官有权命另行查验,不受常例拘束。
赵文昌的八字须抖了一下。
顾长清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大虞律令第十一卷,兵律二,关津格第三条。
凡持圣上亲发密旨之特使,沿途关隘不得阻拦,违者以抗旨论。
大虞律令第十三卷,名例律,应议格第一条。
凡涉谋反、谋叛之重罪,特使有权先斩后奏,不受三法司会审之限。
三条律法。
一条比一条冷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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