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条比一条致命。
赵文昌的脸上那层从容碎了。
他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进退两难。
顾长清没有看他。
他转过轮椅,面对那个说有辱斯文的提刑按察使司佥事。
这位大人方才说我有辱斯文?
佥事挺了挺胸膛,硬着头皮点了点头。
顾长清歪了歪头。
有辱斯文?
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里带着一丝真诚的困惑。
三具被塞在麻袋里、泡烂了的浮尸,胃里塞满了御窑厂的高岭土。
他们生前是活生生的人。
他们被人杀了,当成废料扔进江里。
本官把他们从水里捞起来,替他们查明死因,还他们一个公道——这叫有辱斯文?
顾长清的声音还是不高。
那把他们当废料扔掉的人,叫什么?
佥事的嘴张了张,没有声音出来。
顾长清没有给他喘息的时间。
不过,既然大人如此关心斯文,下官倒有一件跟大人自身有关的事。
大人今年三十有二,面色萎黄,两颊消瘦,但腹部隆起,不是发福。
佥事愣住。
大人的左手指尖有三处极细的针孔,是长期服用某种丸药留下的痕迹。
顾长清的声音依旧不高,但主舱里每一个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结合大人眼白处那层淡淡的黄染,以及大人说话时右手不自觉捂住右肋下方的习惯性动作——
佥事的右手猛地从右肋下方缩了回去。
他的脸白了。
大人的肝,怕是已经坏了三成。
顾长清用洁白的帕子擦了擦嘴角,声音平淡得像在聊天气。
若下官猜得不错,大人长期服用的那种丸药里,掺了不少朱砂和雄黄。
那不是什么补药。那是虎狼丹
江南风月场所卖得最好的一种壮阳秘药。
佥事的酒杯地摔在了地上。
黄花梨木地板上的酒渍溅开,像一朵绽放的花。
整个主舱鸦雀无声。
二十多双眼睛钉在佥事身上,有震惊,有幸灾乐祸,有兔死狐悲。
佥事的脸从白色迅速转成了猪肝色。
他的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说什么。
但一口气没提上来,眼珠往上一翻。
整个人直挺挺地往后倒去。
两个管事太监冲上去,七手八脚地把他架了出去。
那个说和气生财的工部郎中已经把自己的酒杯悄悄放回了案几上。
他的胖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缩在椅子里一声不吭。
顾长清拿起药茶,又喝了一口。
整个主舱安静了足足十息。
一阵湖风从敞开的景窗灌入,琉璃宫灯的火苗齐齐晃了一下。
在每一张沉默的面孔上投下摇曳的光影。
宇文昭端茶盏的手在半空停了一瞬。
他放下茶盏。
盏底磕在紫檀案几上的声响,在死寂的舱内格外清脆。
顾大人好眼力。
宇文昭站了起来。
他笑着走下主位的台阶,袍角扫过金丝楠木地板,一步一步朝顾长清走来。
手里提了一壶酒。
鹤鸣春。
金陵城一坛难求的绝品黄酒。
宇文昭走到顾长清面前,没有急着斟酒。
他先从袖口取出一张折叠好的薄绢,放在顾长清面前的案几上。
顾大人想查景德镇。
宇文昭的声音低了半度。
孤碰巧知道一件事——御窑厂天字号窑炉半月前突然停了三天火。
停火期间,督陶官孙廷机调走了所有窑工,只留了八个人在厂内。
这八个人里,有两个从那之后就再也没出现过。
他用手指轻轻推了推那张薄绢。
名字和住址都在上面。
孤虽不管政事,但景德镇烧瓷的老师傅们逢年过节总爱给孤送几件得意的新釉。”“一来二去,他们嘴里漏出来的话,孤偶尔也能听见几句。
宇文昭微笑。
孤把这份东西给大人,不收一文钱,不要一个人情。
孤只有一个小小的请求。
查案归查案,但不要动萧家的根基。
日升昌倒了,江南的银根断了,受苦的是百姓。
顾长清端着药茶的手停在唇边。
茶面上的水纹微微晃了一下。
他没喝,也没放下。
萧天策合拢的骨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
他忽然笑了。
笑声不大,但在安静的主舱里格外清晰。
“顾大人好气魄。”
萧天策抬起骨扇,指了指舱外漆黑的湖面。
“只是这玄武湖的水,看着平静,底下的暗流可急得很。”
“大人的船,吃水够不够深,老夫倒是有几分担心。”
他放下骨扇,端起茶盏。
“不过——”
他吹了吹茶沫,语气变得漫不经心。
“老夫活了五十八年,最佩服的就是不怕翻船的人。”
顾长清手指在轮椅扶手上无声地叩了一下。
他把药茶喝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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