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停了一下。
手指在药箱的铜扣上顿了半息,才抬起头。
但你如果再像今天在画舫上那样硬撑着不吃药——
韩菱看着他。
烛火映在她清冷的面容上,将鼻梁的阴影拉得很长。
十天都撑不过。
顾长清摸了摸鼻子。
韩大夫教训得是。
韩菱没接他的话茬。
她将药箱递给身后的周明。
周明伸手接的时候,指尖抖了一下。
不是因为箱子沉。
而是他接箱子的那个角度。
正好看见韩菱别过脸去的时候,眼角有一道水光一闪即逝。
他把箱子抱在怀里,低着头快步走了出去。
正堂。
所有人到齐。
顾长清坐在轮椅上,面前的桌案上摊着宇文宁提供的御窑厂羊皮地图。
灯火映在他消瘦的脸上,颧骨的轮廓比半个月前又凸出了一些。
沈十六站在他右手边,双臂抱胸。
飞鱼服的袖口绑得很紧,手臂上的肌肉线条清晰可见。
柳如是站在轮椅后方。
雷豹蹲在门槛上。
韩菱靠着药柜。
周明抱着那只竹编药箱,缩在角落里。
唯独公输班不在。
出发之前,把我们掌握的东西再捋一遍。
顾长清的手指点在地图上景德镇的位置。
指尖按下去的力度不大。
但准确落在了天字号窑炉的标注上。
第一:御窑厂天字号窑炉的地下有大型水力机械。”
“栖霞山庄后院枯井的水脉结构和御窑厂的图纸完全吻合。”
“用于碾碎人骨,与高岭土混合。
他抬起食指,换了个位置。
第二:督陶官孙廷机和镇守太监钱忠是御窑厂的两把锁。”
“一个管窑工,一个管物料。”
“要进天字号窑炉,必须过他们两关。
第三——
顾长清的手指移到了地图边缘一片空白处。
公输班的师兄朱衍,墨家叛徒,极有可能就在景德镇。
他顿了一下,将手指从地图上收回来。
第四:太后那边已经知道我们要去了。”
“画舫上那一出闹完,最迟明天午时,消息就会传回京城慈宁宫。
他环顾一圈。
还有什么补充?
没人开口。
正堂安静了五息。
顾长清偏了偏头,看向门外。
公输呢?
雷豹用拇指指了指后院的方向。
蹲石头上看图纸。”
“我给他端了碗面,他不吃。
顾长清敲了一下扶手。
去叫他。
不用叫。
柳如是轻声说,我去看看。
她松开轮椅的把手,脚步声穿过走廊,消失在后院的方向。
但走了不到二十步又回来了,在顾长清耳边弯下腰。
他在哭。
声音极轻,只有顾长清一个人听得见。
顾长清愣了一瞬。
公输班。
那个搬八十斤铁箱子面不改色、拆机关的时候连眉毛都不动一下的闷葫芦。
哭。
推我过去。
柳如是没多问,推着轮椅穿过正堂,碾过走廊的青石地面,拐进后院。
月光冷白。
公输班蹲在后院的石阶上。
面前的青石地面上摊开着那张御窑厂地下水渠图。
图纸被夜风吹得边角微卷。
他没哭。
或者说,已经不哭了。
两只眼睛红得厉害,鼻尖也红着。
但脸上是干的。
雷豹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阳春面从厨房转出来。
他一眼就看见了公输班的脸色,脚步顿了一下,没吭声。
在石阶旁边蹲下来,把其中一碗搁在公输班膝盖边上。
公输班不接。
雷豹也不催。
自顾自地呼噜了几大口面条,汤汁溅在衣襟上也没擦。
吃到半碗的时候,雷豹用筷子指了指地上的图纸。
看了一个时辰了。你到底在看什么?
公输班的手指在图纸上某根线条的交汇处停着。
那个位置是天字号窑炉正下方,水渠收窄汇入地下空洞的节点。
他盯着那个点,很久没动。
你见过一个人把自己所有的天赋全部用来做坏事吗?
公输班的声音闷闷的,像从石缝里挤出来。
雷豹的筷子停了。
面条还叼在嘴里,他没嚼,慢慢放下了碗。
院子里安静了一阵。
只有厨房里灶膛的柴火偶尔爆一声响。
我师兄叫朱衍。
公输班开了口,语速比平时慢了一半。
我们是同一个师父带出来的。”
“师父人称‘造物先生’。”
“墨家最后一脉的传人。
他用指甲抠着石缝里的泥,一小块一小块地往外挖。
朱衍比我大十五岁。”
“他进门的时候我还没出生。”
“等我七岁被师父捡回来,他已经能独立造出三丈高的水力翻车了。
雷豹问:那他有多厉害?
公输班的手指停了一下。
他能听声辨器。
雷豹皱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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