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输班的铁箱子在车板上颠了一下。
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
箱底油布裹着的铁凿磕在箱壁上。
声响不大,却在寂静的夜路上格外刺耳。
公输班的手按住箱盖,指腹摁在铜锁扣上。
掌心全是汗。
他驾着第二辆马车,前方三丈远是沈十六的黑色战马。
马蹄铁裹了厚布,踩在青石板面上只有极轻的闷响。
沈十六的飞鱼服外面罩了一件深灰斗篷,将整个人裹成一团浓稠的暗影。
绣春刀横在鞍侧,刀柄朝右,随时能拔。
前面那辆车里,韩菱又伸手探了一次顾长清的脉。
她的指腹搭在腕骨内侧的寸关尺上,半晌没松开。
颠簸太狠了。
从金陵出城到现在两个时辰,路面全是碎石板和被碾烂的泥坑。
马车每过一处坑洼,顾长清整个人就跟着晃一下。
韩菱的手指收紧了半分。
脉象比离开金陵时快了三成。
沉弦带数,肝火上浮。
汞毒在血脉里走得更快了。
“怎么了?”
柳如是的手一直搭在顾长清肩头。
她注意到了韩菱蹙起的眉。
韩菱压低了嗓子。
“颠簸加重了他体内毒素的流动。”
“脉象比出城时快了三成。”
她抬眼看了一下车帘外头漆黑的夜路,收回手。
“再这么走下去——”
“再这么走下去会怎样?”
顾长清掀开一只眼皮。
棉被垫得再厚也挡不住从车板底下传上来的每一次震动。
他的后脑勺嗡嗡地响,胸腔里那股铁锈味又翻上来了。
韩菱看着他,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再这么走下去,你就不用去景德镇了。”
“直接在路上入土为安。”
柳如是的手在他肩头紧了一下。
顾长清把那只掀开的眼皮又合上了。
“知道了。”
“等到了丹阳驿就换水路。”
“走运河南下,颠簸会小很多。”
韩菱没接话。
她从药箱里取出一只蜡封的琉璃瓶,拧开盖子,倒出一粒黑色的药丸。
“先把这个吃了。”
“什么药?”
“你吃就是了。”
顾长清张嘴。
韩菱将药丸放在他舌根上。
苦得发麻。
柳如是递过水囊,顾长清就着水咽下去。
药丸滑进喉咙的瞬间,一股冰凉的感觉从胃里往四肢蔓延开来。
将那股翻涌的铁锈味暂时压了下去。
他没问这药能撑多久。
韩菱也没说。
车帘外头,夜色浓得像泼了一层墨。
官道两侧是低矮的丘陵,丘陵上黑压压的全是杂树和灌木。
初秋的夜风从丘陵间的缺口灌进来,裹着一股草木腐烂的潮气。
沈十六骑在最前面。
他的脊背挺得笔直,左手拽缰绳,右手五指松开搭在刀柄上。
他在听风。
这条从金陵通往南昌方向的驿道他没走过。
但路两边的地形他用了不到半个时辰就摸清了。
丘陵之间的间距在收窄,树木越来越密,视野愈发逼仄。
这种地形最适合做一件事。
埋伏。
雷豹断后。
出城后他主动从前队换到了队尾。
前路有沈十六顶着,后背才是最容易被人摸上来的地方。
枣红马跟在第二辆车后面三丈远的距离。
他手里攥着两根分水刺,刺尖朝下,刺柄抵在腕骨上。
他的耳朵在动。
走了两个时辰的夜路,雷豹已经习惯了这片区域的声音底色。
远处的蛙鸣,林子里偶尔扑棱起来的宿鸟,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这些声音构成了一张完整的网。
只要网上有一个洞,他就能察觉。
行至青龙岭附近。
网破了。
林中的夜鸟毫无征兆地集体噤了声。
不是受惊飞走。
是彻底沉默。
雷豹眼皮猛地一跳。
正常情况下,马队经过会惊起宿鸟,叫声会持续一阵才平息。
但绝不会让所有鸟同时闭嘴。
除非——
林子里已经有人比他们先到了。
而且人数不少。
多到把方圆百丈内的鸟雀全部惊走。
雷豹低下身子,将右耳贴在马背上。
战马的脊背传导着地面的震动。
极其微弱。
但雷豹在北疆当了十年斥候。
他能从马蹄声里听出一支队伍的人数、负重和行进速度。
前方两里处。
有节奏的沉闷响声。
不是野兽的脚步。
是马蹄。
踩在落叶上刻意放轻的闷响。
雷豹将嘴唇抿起,舌尖抵住上颚,发出一声极其短促低沉的夜枭鸣叫。
两短一长。
是军中遇袭的暗号:停。
沈十六的反应只比这声鸟鸣慢了半息。
他举起右拳,黑色战马无声地顿住了蹄子。
后面两辆马车几乎同时刹住。
车轴在急停的冲势下发出一声尖锐的摩擦。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