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豹蹲下来。
瓮底残留着一层暗褐色的沉渣。
干透了,硬如铁石。
他用指甲使劲抠了两下,只抠下了一小撮粉末。
放到鼻端闻——铁锈味、松脂味。
还有一种极淡的、腐败的甜腥。
跟上游河水里飘来的那股味道一模一样。
“公输!”
雷豹冲船上喊了一声。
公输班跳下来。
靴底踩在碎石上,发出两声脆响。
他看了一眼那些破瓮。
没急着开口。
伸手将最近的一只翻转过来。
瓮底赫然刻着一个极小的符号。
如果不把脸凑到三寸以内,根本发现不了。
公输班的手指在那个符号上来回摩挲。
一遍。两遍。
他的脸白了。
“这是我师门独有的机关标记。”
声音压得极低。
每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
“用于标注‘用过’的物件。”
“这记号是在底部刻一个半圆加两条横线——意思是‘空’。”
“容器内的东西已经转移完毕,可以丢弃。”
他直起身,看着那十几只散落在杂草丛里的破瓮。
“师兄的标记。”
公输班的拳头缓缓攥起来。
指关节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他来过这里。”
入夜前最后一站。
一个卖瓷器碎片的老农夫在渡口向过往的船客兜售。
他挎着一个竹篮,里面装满了大大小小的瓷器碎片。
边角磨得圆润,釉面上的花色已经看不太清了。
“客官行行好,买几片辟邪瓷啊!”
老农夫龇着一口缺了门牙的嘴,笑容里全是讨好。
“这可是天字号窑炉烧出来的废窑渣!御窑厂的瓷啊!”
“带一片在身上,百邪不侵!保佑您一路平安!”
柳如是买了十几片。
三文钱一片。
老农夫千恩万谢地捧着铜板走了。
竹篮里还剩下小半篮碎瓷,晃晃悠悠地消失在渡口的暮色里。
船舱。
公输班架起了那台多重琉璃透镜。
底座用铁夹固定在船板上,防止晃动。
韩菱举着防风灯,光线从侧面打进镜筒。
顾长清坐在轮椅上,将碎片逐片放到镜片下方。
第一片。断面致密,颗粒均匀。正常。
第二片。同上。
第三片。微微泛黄,但结构完整。正常。
第四、五、六片。全部正常。
第七片。
顾长清的手停了。
透镜下,碎片的断面呈现出一种肉眼绝对无法看到的纹理。
犹如蜂巢般的细密孔洞。
密密麻麻。极其规则。
每一个气孔的大小几乎完全一致,孔壁光滑,呈现一种特殊的灰白色。
那不是普通烧制过程中高岭土受热产生的自然气泡。
自然气泡是随机的,大小不一,分布无序。
但这些气孔排列得太整齐了。
骨质在高温下碳化后留下的微观结构。
骨骼在极猛烈的窑火中被焚烧殆尽。
血肉骨髓尽数化作飞灰,只留下最坚硬的骨灰。
形成了这种规则的蜂窝结构。
与宇文宁在京城砸碎的那批“福寿瓷”——特征完全一致。
顾长清从透镜前直起身。
灯火照在他的脸上。
那层薄薄的血色早就褪干净了。
“公输。过来看。”
公输班凑到镜前。
看了三息。
猛地直起身。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什么都不用说。
从金陵浮尸胃里的高岭土,到栖霞山庄枯井底下的碎骨渣。
到秦府地宫翻出来的半成皮偶,到河水里的骨粉白泥。
到破瓮上朱衍的机关标记——再到这片碎瓷。
全串上了。
一条完整的证据链。
从人骨到瓷器。从研磨到烧制。
从地下暗河到御窑厂天字号窑炉。
每一个环节都在昌江沿岸留下了痕迹。
不是一件两件。
是批量生产。
入夜。船靠岸补给。
雷豹从码头上带回了一个消息。
他从一个喝醉酒的船工嘴里套出来的。
花了半壶烧酒和两个烧饼的代价。
“景德镇三天前出了件事。”
雷豹蹲在甲板上,压低了嗓门。
“御窑厂天字号窑炉有个窑工,烧瓷的时候失足跌进了窑火里。”
“活活烧死了。”
船舱里安静了一息。
顾长清靠在木轮车上,手指在扶手上无声地敲了三下。
“失足?”
雷豹挠了挠头。
“当地衙门已经结案了。”
“定的意外身亡。”
“说是夜里连夜赶工烧窑,脚底打滑,一头栽进去的。”
“尸体烧得只剩骨头架子,连脸都认不出来了。”
沈十六靠在船舱壁上,绣春刀横在膝盖上。
他没开口,但手指在刀鞘上划了一下。
顾长清靠回椅背。
他望着船舱外的江面。
夜色浓稠,江水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惨白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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