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疆那座崩塌的溶洞里,他也曾对着父亲的头颅磕了三个头。
有的人,救不回来。
但活着的人得继续往前走。
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火把的光。
赵铁生的人来了。
沈十六一骨碌爬起来,拍了拍背上的碎瓷片。
动作太大,扯到了后背的灼伤,龇了一下牙。
“赵千户来得倒快。”
他拔出绣春刀,靠在墙边。
火光越来越近。
赵铁生带着十几个兵丁跑过来。
看见碎瓷堆场上四个灰头土脸的人,脚步一顿。
“钦差大人……”
“天字号窑炉后面的地下溶洞,炸了。”
沈十六拿刀尖剔着指甲缝里的灰。
“没死人。”
赵铁生的脸色变了又变。
“末……末将马上派人……”
“不用。”
顾长清坐在地上,嗓子嘶哑。
“底下什么都不会剩。”
他的手指在碎瓷片上敲了一下。
“但你现在可以替我做一件事。”
赵铁生咽了口唾沫。
“大人请讲。”
“去告诉你的主子。”
顾长清抬起头。
月光照在他那张被灼红的,眉毛烧掉一半的脸上。
像一尊从窑火里爬出来的瓷人。
“底下的东西我全看见了。”
“碾骨的水车,切骨的铡刀,拌高岭土的搅拌槽。”
“还有那些用真人骨头撑起来的瓷壳怪物。”
“四十七个试作药人的记录册。”
“每一个字,都在我脑子里。”
他用食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烧不掉。”
赵铁生的喉结上下滚了两下。
他转身就走。
跑得比来的时候快得多。
方向,御窑厂。
沈十六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窑烟里,把刀收回鞘中。
“你故意的。”
“嗯。”
“你记住了多少?”
“第一页到第三十九页。”
顾长清的手指从太阳穴上移开。
“后面的翻得太快,只记住了关键数字和日期。”
他咳了一声。
咳出来的痰里带着黑色的粉尘。
“但够了。”
柳如是递过来一块帕子。
顾长清接过来擦了擦嘴角。
帕子上留下一道黑色的痕迹,和一点极淡的血丝。
柳如是看见了。
她什么都没说。
只是从药箱里取出韩菱留的那瓶压制汞毒的黑色药丸,倒了一粒放在他掌心。
“先吃药。”
顾长清把药丸扔进嘴里。
苦。
“柳姑娘。”
“嗯?”
“麻烦你帮我做一件事。”
柳如是蹲在他面前,等着。
“回客栈之后,用漕帮的水路线给京城送一封密信。”
“送给谁?”
“薛灵芸。”
顾长清的手指在碎瓷片的灰尘上画了几个字。
“让她查三年内,整个江南地区。”
“不止景德镇,包括金陵,苏州,杭州。”
“所有失踪的二十到四十岁的男性青壮年。”
“优先查身份为流民,乞丐,独身窑工,无家可归者。”
“这些人消失后没有人报官,没有人找。”
他把灰尘上的字抹掉。
“然后再查一条:内务府司造局三年内所有调往景德镇的人员名单。”
“包括太监。”
柳如是的右手还在发麻。
但左手已经从怀里摸出了一支细管竹笔和一张薄绢。
她没有追问为什么。
有些事不需要问。
与此同时。
京城。提刑司。
薛灵芸坐在堆满卷宗的案头前,面前摊着三本厚册子。
她的手指在第一本册子的某一页停住了。
“李阳。”
“嗯?”提刑司文书李阳从隔壁桌抬起头。
“帮我把去年顺天府的流民登记簿搬过来。”
“哪一季的?”
“四季全要。”
李阳愣了一下。
“灵芸姑娘,那可是十二本……”
“我知道。快去。”
薛灵芸的手指在册子上轻轻划过。
她过目不忘的本事让脑中翻动起一幅巨大的画面。
三天前,宇文宁公主让人送来了一批内务府的旧档,是从被审问的内务府总管太监孙德那里挤出来的。
档案里有一行字,被人用墨汁涂抹过。
但薛灵芸只看了一眼涂抹的形状,就还原了底下的字。
承德九年,司造局遣匠人十七名赴景德镇御窑厂。
十七个人。
三年前出发。
回来了几个?
薛灵芸翻到名册最后一页。
回京销差的记录栏。空白。
十七个人,一个都没回来。
她的手指从册子上抬起来,碰到了桌角一只还冒着热气的茶碗。
茶是韩菱走之前叮嘱李阳每天给她沏的。
祛湿健脾的药茶,苦得发涩。
薛灵芸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
她闭上眼。
脑海里的画面开始高速翻动。
十三司旧档,顺天府失踪记录,礼部贡生花名册,御窑厂进出人员名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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