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部卷宗在她的脑海中同时展开,汇向同一个方向。
七息后她睁开眼。
“李阳。”
“在!”李阳抱着两本册子跑过来,气喘吁吁。
“再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去一趟长安公主府。”
薛灵芸从桌上拿起一张写满了蝇头小楷的纸条,折了三折,塞进一个细竹筒里。
“把这个亲手交给公主殿下。”
“告诉她,内务府三年前派去景德镇的十七个匠人,没有一个活着回来。”
“但他们的俸禄,一直在发。”
李阳接过竹筒,脸色微变。
“发给谁?”
薛灵芸看着他。
“发给一个叫陈德海的人。”
景德镇。碎瓷堆场。
沈十六背起顾长清,四个人从废窑后山的小路绕回客栈。
路上没有遇到巡逻的兵丁。
这不正常。
赵铁生带了人来看热闹,却没有在后山布防。
说明御窑厂的人故意放开了这条路。
让他们看。
让他们活着回去。
顾长清趴在沈十六背上,下巴搁在他的肩头。
嗓子里全是粉尘,每吸一口气都带着铁锈味。
“沈十六。”
“说。”
“朱衍放王二狗出来,是邀请公输班。”
“嗯。”
“朱衍在溶洞里等着我们,是故意让我们看见一切。”
“嗯。”
“但他最后点了火。”
沈十六的脚步猛地一顿。
“你想说什么?”
“他不是要炸死我们。”
顾长清的声音很轻。
“那些猛火油铁球的位置,全在工作台下方。”
“他炸的是自己的东西。”
沈十六沉默了两息。
“那些记录册,那些图纸,那具未完成的人偶……”
“全部毁掉。”
顾长清接上去。
“一件不留。”
“为什么?”
“因为他说了一句话。”
顾长清的手指在沈十六的肩头轻轻敲了一下。
“别学我。”
前面的小路拐了个弯。
客栈的歪脖枣树在夜色里露出黑黢黢的轮廓。
对面茶楼二楼的窗户紧闭。
但窗帘的缝隙里,有一个人影一闪而过。
陈墨。
他在等。
等他们回来。
等着看他们带回了什么。
顾长清从沈十六背上滑下来,扶着墙站稳。
他抬头看了一眼那扇窗户。
窗帘纹丝不动。
“陈墨。”他轻声念了这个名字。
“明天,该你了。”
客栈门口,公输班停下脚步。
他回头望了一眼后山的方向。
窑烟深处,有一点微弱的火光还在闪。
一盏灯灭之前最后的挣扎。
公输班转过身,推开了客栈的门。
门里传来韩菱撕心裂肺的咳嗽声。
苍术熏喉的效果还在持续。
演得很好。
公输班走进正房。
从铁工具箱里取出那把铁凿,放在桌上。
他盯着凿柄上那个“朱”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旁边的粗布,一点一点地。
把凿柄上残留的高岭土粉末擦干净。
擦完了。
他把铁凿重新放回箱子最底层。
盖上盖子。
扣死铁扣。
从头到尾,一个字没说。
雷豹从里屋探出头来,看了看四个人的狼狈样。
“我去烧水。”
他转身的时候,鼻子抽了两下。
“你们身上什么味儿?又是骨头又是焦的……”
“闭嘴。”
沈十六,顾长清,柳如是三个人异口同声。
雷豹缩回脖子。
“行行行,烧水烧水。”
他嘟囔着往灶房走。
经过后院的时候,停了一步。
后院角落里,藏在暗格中的王二狗缩成一团。
手里还攥着那块头盖骨。
骨头上刻着“成品”两个字。
背面刻着“师弟,来看”。
王二狗抬起头,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对上雷豹。
“那个老头……死了吗?”
雷豹看了他一眼。
“睡你的觉。”
他走了。
灶房里,火折子点燃了柴禾。
火苗窜起来,映亮了雷豹粗糙的脸。
他往铁锅里舀了一瓢水。
水面倒映着窗外的夜空。
窑烟还在。
但后山那点火光,已经彻底灭了。
……
京城。长安公主府。
宇文宁坐在案前,指尖捏着薛灵芸送来的竹筒。
竹筒里的纸条只有半个巴掌大,上面写了三十七个字。
她看了两遍。
然后把纸条凑近烛火,烧成灰。
“来人。”
云珠推门进来。
“去内务府,调承德九年司造局的全部拨银账目。”
“连夜调。”
云珠领命退下。
宇文宁靠在椅背上。
烛光照在她的脸上,一双眼睛清亮得跟秋天的寒潭一样。
她的手指摩挲着腰间那块玉玦。
上次用这块玉玦,是在太液池开水闸的那一夜。
沈十六。
景德镇。
六百里之外。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京城的夜。
万家灯火,安静祥和。
宇文宁推开窗。
秋风灌进来,吹动了她鬓角的碎发。
她看着南方的天际线,抿了抿唇。
“活着回来。”
声音很轻。
比秋风还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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