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陈墨半口气。”
这句话还挂在空气里。
沈十六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客栈高墙之上。
顾长清扶着门框站了两息,转头看向韩菱。
“给我扎针。”
韩菱从里屋冲出来,一把按住他的肩膀往轮椅上摁。
“你疯了?”
“刚吹完那个破哨子,气血逆冲,现在扎针等于往火上浇油——”
“扎。”
顾长清的手腕翻过来,露出内侧那片触目惊心的汞毒瘀斑。
“我需要保持清醒至少两个时辰。”
韩菱咬着牙,从银针匣里抽出三根长针。
“顾长清,你欠我的命债,这辈子还不清。”
针尖刺入合谷穴的瞬间。
顾长清的脊背猛地绷直,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柳如是站在门口,左手搭在门框上,右手五指缓缓攥了攥。
还是使不上全力,乌头碱的余毒没散干净。
“我去对面看看。”
“不用。”
顾长清闭着眼,声音很轻,“对面已经没人了。”
“陈墨不会把自己留在爆炸之地附近。”
柳如是顿了一下。
“那铜管——”
“铜管炸了,但消息没断。”
顾长清睁开眼,“陈墨在茶楼待了至少三天,不可能只布一条线。”
“你去后院,查水井壁上还有没有第二根管子。”
柳如是转身就走。
韩菱一边运针一边低声骂:“你就不能消停一刻?”
“消停了,雷豹和公输班就回不来了。”
韩菱的手停了一瞬。
“地字号那边……”
“陈德海不是蠢人。”
顾长清的食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
“我让公输班去地字号验窑温,陈墨一定会报给他爹。”
“陈德海的反应只有一个。”
“杀人灭口。”
“那你还让他们去?!”
顾长清没有正面回答。
他的手指从膝盖移到桌面。
在昨晚默写的那几页记录旁边,轻轻点了一下。
韩菱把最后一根针扎进去,手指微微发抖。
“你拿雷豹和公输班当饵。”
顾长清没否认。
“雷豹知道吗?”
“他知道。”
顾长清的声音很平,“出门前我跟他说了一句话。”
“‘进去之后,活着出来’。”
“雷豹回了一句——‘废话’。”
韩菱盯着他的脸看了三息,没从那张苍白的脸上读出任何多余的东西。
她把银针匣“啪”地扣上。
“你们这帮疯子。”
……
地字号窑炉后院。
五十名死士的包围圈在收缩。
雷豹把公输班死死护在身后。
分水刺横在胸前。
刺尖上还沾着方才拍飞弩箭时崩出的铁屑。
陈墨站在院墙豁口处,软剑斜指地面。
剑身微微颤动,映出窑烟里浑浊的天光。
“两位,把铁箱留下,我可以给你们一个痛快的死法。”
雷豹龇牙笑了一声。
“陈大公子,你这五十个人,够塞我牙缝的吗?”
陈墨没接话。
他的右手微抬,食指和中指并拢,朝左侧虚点了一下。
十二名死士同时举弩。
弩机上弦的声音在安静的后院里响成一片,像密集的蝉鸣。
雷豹的笑容没了。
十二把短弩,射程三十步,准头极佳。
这个距离,他能挡住三支,五支勉强,十二支…
“公输班。”
雷豹的嗓子压得极低,“你那破铁箱里有没有能挡箭的玩意儿?”
公输班没说话。
他蹲下身,把铁箱平放在地上。
“咔嗒”一声打开锁扣。
箱盖掀开的瞬间,他的手没有去拿铁凿,也没有去拿锉刀。
他拿出来的是一块巴掌大的铜片。
铜片被折成一个奇怪的角度。
边缘打磨得极薄,中间有一道精密的折痕。
“这是什么?”雷豹眼角余光扫了一眼。
“阳燧。”
公输班把铜片举到头顶,调整角度。
窑炉烟囱顶部的天光被铜片聚拢。
一道刺眼的白光直射向弩手方阵。
“闭眼!”
陈墨反应极快,侧身避开光线。
但他身后的弩手没他那么敏锐。
白光扫过眼睛的瞬间。
至少七个人本能地偏头眯眼,弩机的准星全歪了。
“走!”
雷豹一把拽起公输班,朝窑炉侧面的柴房方向猛冲。
“嗖嗖嗖——”
弩箭乱飞。
三支钉在柴堆上。
两支擦着雷豹的耳朵过去。
一支射穿了公输班铁箱的皮带。
铁箱从公输班背上滑落,砸在地上。
“哐当”一声闷响。
公输班猛地刹住脚步,回身去捡。
“别管箱子!”雷豹吼了一声。
公输班充耳不闻。
他弯腰抄起铁箱的一瞬间,一支弩箭贴着他的后脑勺飞过去。
箭风刮掉了他几根头发。
雷豹骂了一句极其难听的粗话,反身冲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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