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发作。
他在笑。
“沈大人这话,咱家可不敢往上传。”
魏安退了一步,拂尘往肩上一搭,对着顾长清微微欠身。
“顾大人好生养着,咱家先告辞了。”
他转身朝庙门走去。
走到门槛边,他停住了。没回头。
“对了。”
魏安的嗓音从门口飘进来,语气散漫。
“太后让咱家带句话。”
顾长清的手指停在扶手上。
“太后说,京城最近不太平。”
“沈大人家里那位小姐,叫晚儿是吧?”
“前几日刚搬去了长安公主府上住。”
“太后挂念得很,叫人送了几匹蜀锦过去。”
沈十六的脊背僵了一瞬。
魏安的声音飘在空气里,轻飘飘的,跟他走路一样没有重量。
“小姑娘穿红的好看。”
“太后说了,等沈大人回京,一起去慈宁宫坐坐。”
他跨过门槛,消失在阳光里。
二十多名侍卫鱼贯退出。
靴底声渐远。
庙里重新安静下来。
沈十六站在原地。
他的刀出了一寸。
又被他自己按了回去。
按回去的时候,刀锷撞击鞘口的声音比先前任何一次都响。
庙门口的地砖在他靴底发出一声闷响,从脚跟处蔓延出一条裂纹。
雷豹从门口退回来,看了一眼那条裂纹。
看了看沈十六的脸,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在威胁你。”
顾长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十六没回头。
“晚儿在宇文宁那里。”
他的嗓音压得很低。
“安全。”
“安全不安全,得看魏安这趟回京之后太后的动作。”
顾长清从怀里掏出那卷羊皮纸,折好,递给柳如是。
“藏起来。”
“不要放在身上。”
柳如是接过去,指尖在羊皮纸边缘摸了一下。
“缝进轮椅的夹层里?”
“不行。”
公输班从柱子后面走过来,蹲下来拍了拍轮椅的扶手。
“魏安进门时扫了三遍轮椅,他怀疑东西在车上。”
顾长清看了公输班一眼。
公输班从铁箱里摸出一块薄铁皮。
三下两下折成一个巴掌大的匣子,把羊皮纸塞进去。
从腰上解下那把刻着“朱”字的铁凿,一起放入匣中,用焊丝封口。
他把铁匣递给雷豹。
“背在身上。”
“贴着后腰。”
雷豹接过去掂了掂,塞进后腰的刀鞘旁边。
顾长清靠回轮椅,闭了一下眼。
韩菱扎在他手腕上的银针还在,针尾微微震颤。
一个时辰。
韩菱说了一个时辰必须回去换药。
“走。”
顾长清睁开眼。
“回客栈。”
柳如是推着轮椅往庙门口走。
经过供桌时,顾长清伸手拿起那只苍白的瓷瓶。
朱衍刻着公输班少年面容的瓷瓶,揣进袖中。
公输班跟在后面,没说话。
他看见了。
出庙门时,阳光刺眼。
街道两侧的窑坊还在冒烟。
四个苦力蹲在墙根,看见一行人出来,齐齐低下头。
雷豹走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窑神庙的牌匾。
窑火千年。
“千年个屁。”
他嘟囔了一句,扛着分水刺跟上队伍。
回客栈的路上,顾长清一直在想。
魏安五天前从京城出发。
那时他们还在金陵跟萧家过招。
太后派魏安来景德镇,不可能是为了溶洞和朱衍。
那些事太后还不知道。
太后知道的是:钦差南下了,要查人骨瓷。
魏安来景德镇的目的只有一个。
不是请他回京。
是来灭口的。
带二十多个佩刀侍卫进窑神庙,不是要“叙话”,是要动手。
但魏安没动手。
因为沈十六在。
那句关于沈晚儿的话不是随口说的,是退路。
威胁不成就改打感情牌,打不了感情牌就回京搬救兵。
魏安是太后养了三十年的狗,不会自作主张。
他来景德镇之前,太后一定给了他底线。
能杀就杀,杀不了就拖,拖不住就回去禀报。
顾长清的手指在袖中摸了摸那只冰凉的瓷瓶。
时间不多了。
魏安回京最快五天,太后收到消息后调兵遣将最快三天。
八天。
他最多还有八天。
……
韩菱在门口等着。
看到柳如是推着轮椅进院门的一瞬间,她冲上去抓住顾长清的手腕按了三息。
“脉象乱了。”
韩菱松手,脸沉下来。
“我说了一个时辰!你超了半炷香!”
“多了半炷香而已。”
顾长清被她拽着袖子拖进屋里。
“魏安来了,总得应付一下。”
“应付到阎王殿去。”
韩菱把他按在床上,从银针匣里抽出四根长针,毫不客气地扎进去两根。
“躺着别动。”
顾长清吃痛吸了一口凉气,老实躺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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