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州南运河码头。
几百艘大小船只拥挤在河面上。
一艘吃水极深的双桅沙船停在最外侧的泊位上。
船头没有挂任何商号的旗帜。
一个戴着破斗笠的男人盘腿坐在船头。
手里拿着一根磨得发亮的竹制烟杆,正在往烟锅里填烟丝。
旁边一个穿着粗布短打的少女正低头把几条破损的渔网重新打结。
江南水路江远帆。
女儿江菱歌。
雷豹把囚车赶到栈桥边。
江远帆抬起头,把斗笠往上推了一寸,露出被太阳晒得脱皮的鼻梁。
“包船。去崖州。”
沈十六抛过去一个沉甸甸的钱袋。
江远帆单手接住,掂了掂分量,没打开看。
“上船。”
江远帆把烟杆在鞋底敲了两下。
公输班和雷豹把棺材抬下来,小心翼翼地顺着木板搬进船舱底层。
江菱歌跳上岸,帮着解开拴船的缆绳。
动作利落得像一只水鸟。
船帆升起,沙船破开浑浊的运河水,顺流而下。
底舱里没有点灯,只有从换气孔透进来的一线光。
棺材的盖板被推开一半。
顾长清平躺在里面。
身上扎满了一百零八根极细的金针。
每一次呼吸,他的胸腔发出一阵破风箱般的粗重声响。
韩菱拿着一方丝帕,不停地擦拭他下巴上渗出来的紫红色汗珠。
“心跳极其微弱。”
韩菱把两根手指搭在顾长清的颈侧脉搏上。
“冰块在融化。”
“他身上的热度退不下去。”
“这半个月,就是把他泡在毒水里熬。”
顾长清费力地睁开眼睛。
他的瞳孔边缘已经出现了一圈浑浊的灰白色。
沈十六坐在棺材旁边的木箱上。
“林霜月……在前面。”
顾长清嘴唇没有动,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
柳如是握住顾长清冰凉的手指。
“她受了伤,无生道也被拔了几个分坛。”
“她现在自顾不暇。”
顾长清闭上眼,摇了摇头。
“她不会甘心。”
“京城的局……被破了。”
“太后和皇上……达成了暂时平衡。”
“无生道失去了最大的靠山。”
“她必须杀了我,才能找回她在教内的威望。”
“萧家。”
顾长清再度睁开眼。
“江南萧家……百万两银子被我们吞了。”
“萧玉龙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沈十六拔出绣春刀,拿出一块磨刀石,顺着刀刃缓慢打磨。
刺耳的摩擦声在底舱回荡。
“萧家要是敢在水上动刀子。”
“老子把他们的沙船一艘艘凿沉,填了运河。”
沈十六吹掉刀刃上的铁屑。
顾长清急促地喘了两口气。
“过了徐州……是扬州水界。”
“那里是楚王的地盘。”
“也是水路换旱路的必经关卡。”
“防暗箭。防投毒。防大船冲撞。”
顾长清说完这句话,彻底耗尽了全部体力。
头偏向一侧,陷入死寂的昏睡。
韩菱立刻把一颗药丸塞进他嘴里。
用银针封住喉部穴位,强迫他吞咽。
船舱顶部传来江远帆的声音。
“各位大人,坐稳了。”
“前面过第一道闸口。”
……
京城外,五十里,一座破败的土地庙。
林霜月披着一件宽大的黑色斗篷,靠在残破的神像底座上。
她脸色惨白,毫无血色。
左肩的衣物被鲜血浸透,血液凝固成暗黑色。
破庙中央生着一堆火。
一名穿着白袍的死士从庙外走进来。
单膝跪地,声音发颤:“圣女……太医院分坛全军覆没。”
“玄七大人被沈十六钉在暗河边,尸骨……”
“尸骨连同那些神仙散,全被压在废墟底下了。”
“京城的暗桩传来消息。”
“顾长清被皇帝褫夺官职,打入囚车流放崖州。”
“沈十六亲自押送。”
林霜月拨弄火堆的木棍停了一下。
木棍前端烧得通红,崩出一团火星。
“流放崖州?”林霜月扯起一边嘴角。
白袍死士咬着牙出声:“皇帝这是要卸磨杀驴。”
“这帮当官的,没一个好东西。”
“顾长清拼死救驾,转头就被扔去死地。”
林霜月扔掉手里的木棍。
她从袖子里抽出一把短刃。
“蠢货。”
林霜月站起身。
“太医院被毁,全城恐慌。”
“皇帝在这个时候大张旗鼓地流放有功之臣。”
“太反常了。”
她走到白袍死士面前。
“崖州三千里水路。”
“那里有整个大虞最大的活火山地热温泉。”
“温泉里含有极高浓度的硫磺。”
林霜月的刀刃轻轻拍在白袍死士惨白的脸颊上。
“你知道高浓度硫磺温泉,能解什么毒吗?”
白袍死士瞳孔骤然收缩,身体像触电般僵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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