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楼,老赵房间的那扇木门紧闭着。那股令人作呕的、属于死亡和腐败的气味,正是从门板的缝隙里浓郁地、不容置疑地透散出来,几乎凝成了实质。
陈默在门前停顿了一秒,深吸了一口那混合着霉味和腐臭的空气,仿佛是为了给自己积蓄力量,然后猛地抬脚,用力踹开了房门!
“砰!”
房门撞在内侧的墙壁上,弹回一些。昏暗的光线从破败的窗户透进来,勉强照亮了房间内的景象。
那一刻,时间仿佛凝固了。所有人的心脏都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然后沉入了无底的冰窖。胃里一阵剧烈的翻涌,强烈的生理不适感冲击着每一个人。
老赵直挺挺地躺在那个用旧门板和砖块勉强搭成的简陋床铺上,身上盖着那条他们见过的、洗得发白却叠得异常整齐的薄被。他的脸色是一种死寂的、毫无生气的青灰色,嘴唇干裂,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紫黑色,双眼圆睁,空洞地、直勾勾地望着天花板上纵横交错的蛛网和霉斑,仿佛在生命最后的时刻,仍在凝视着什么虚无的东西,眼神里凝固着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有不甘,有对痛苦的忍耐,或许……还有一丝最终获得解脱的平静。
他右边的太阳穴上,深深地插着一根粗糙的自制箭矢,木质箭杆还带着毛刺,箭羽是用不知名的鸟羽制成的。这是他自己动的手,一个老兵在预见到自己结局时,为了保持作为“人”的最后的尊严,为了避免变成那种无知无觉、只知吞噬的行尸走肉,而做出的最终、也是最决绝的选择。
然而,最触目惊心、最具冲击力的,是他的左腿。之前林小满为他精心清洗、包扎的绷带早已被解开,胡乱地丢弃在床边,沾染着黑黄色的脓液。暴露出来的伤口,比他们离开时所见到的,要恐怖何止数倍!大片大片的肌肉和组织已经彻底坏死,呈现出一种腐败的、如同被焚烧过般的漆黑色,与周围苍白浮肿的皮肤形成骇人的对比。黄绿色的脓液从溃烂的创面不断渗出,凝固在皮肤上,而最令人头皮发麻的是,无数细小的、乳白色的蛆虫在那些坏死的组织里蠕动、翻滚,贪婪地啃食着,甚至有一些已经爬到了他肮脏的裤管和身下的床铺上!显然,感染在后期彻底失控,恶劣的卫生条件、营养缺乏以及可能的并发症,最终引发了致命的败血症,夺走了他顽强但孤独的生命。
他终究没有熬过去。在陈默他们离开后,伤情不可逆转地恶化,缺医少药,独自一人,在这座被世界彻底遗忘的冰冷废墟里,静悄悄地、无人知晓地走完了生命的最后一程。没有告别,没有援手,只有无边的痛苦和寂静的雨声相伴。
林小满捂住嘴,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发出一声压抑到了极点的、如同受伤小兽般的呜咽,大颗大颗的眼泪瞬间决堤,从她苍白的脸颊上滚落。她记得自己为他清创时,他那强忍疼痛、额头渗出冷汗却咬紧牙关不肯呻吟的模样;记得他拿到那几片宝贵的抗生素时,眼中骤然燃起的、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浮木般的希望之光。她只为他处理了一次,留下的药品太有限了,根本无法对抗如此严重的感染……一种深切的、几乎要将她吞噬的无力和自责感,如同潮水般攫住了她。她是医生,却没能挽救一个渴望生存的生命。
陈默沉默地走上前,心情沉重得如同灌满了铅。他强迫自己的目光从老赵那可怖的伤口上移开,扫视着房间。他注意到,在老赵的枕边,放着一个用干净的、边缘磨损的塑料布仔细包裹着的小本子,上面压着他那把自己曾见过、被他视若珍宝、擦拭得锃亮的军用匕首。匕首旁边,安静地躺着他那把简陋却保养得极其良好、弓身被手掌磨得光滑的长弓。
陈默深吸一口气,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拿起那个塑料包裹。打开,里面是一本薄薄的、封面印着“工作笔记”字样的旧本子,纸张已经泛黄发脆。他翻开,其中一页被明显地撕下过,而在本子的第一页,用一支削得很短的铅笔,写着一行行歪歪扭扭、却一笔一划都极其用力、仿佛倾注了生命最后全部气力的字迹:
“给陈默队长和各位:
谢谢你们给的药,让我多撑了些日子。能看到还有人愿意遵守承诺,挺好。
腿不行了,我心里清楚。伤口发黑,流脓,臭了,高烧不退。这世道,一个人,迟早有这一天,不怪谁,也不怪这伤。
本想跟你们去看看你们说的南宝山,看看是不是真的有那么个能安稳种地、不用时刻担心被咬的地方。看来是没这福分了。也好,省得真跟了去,成了你们的拖累,我这心里过意不去。
这把匕首,跟了我十几年,是从老部队带出来的唯一念想,见过血,也削过土豆,是好伙计。弓是自己找木头慢慢做的,不值钱,但准头还行。留给那个会治伤的小姑娘(林小满),当个念想吧,谢谢她尽力救我。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