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殊第一次见到都灵君时,对方正在亲手侍弄一朵霜骨花。
花朵在他指尖舒展冰晶花瓣,而他垂眸的神态,竟比那万年冰雪更叫人心悸。
自那一日起,魔界二殿下封印修为,隐姓埋名,成了天界司花殿一名最低等的小花侍。
他以为他演得很好。
直到那日魔族大举入侵,都灵君将剑横在他颈间,声音比霜骨花更冷:“二殿下,戏演够了吗?”
凛殊闭上眼,苦笑。
再睁眼时,他折断颈间长剑,魔气冲天而起,却在看见都灵君苍白脸色时,骤然收敛。
“都灵君。”他叹息,指尖抚过对方唇角溢出的血,“原来你早就知道。”
“那你知不知道……”他俯身,在染血的唇上印下一个滚烫的吻,“我假戏真做了。”
九重天阙极北处,洇着终年不化的寒意。云是冻住的,沉沉地压着琼楼玉宇的飞檐,连日光到了这里,都仿佛被滤去了所有暖意,只剩下一种苍白清透的亮。这里是司花殿最偏僻的角落,专司培育那些性子孤绝、非严寒不能存活的异种仙葩。
凛殊提着一只玄冰雕成的细颈壶,沿着冰玉铺就的小径慢慢走。壶身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顺着他的指尖往下淌,凉意渗入肌理,他却恍若未觉。身上是最低等小花侍的素白袍子,料子粗疏,边缘甚至有些磨损,行动间悄无声息。一头在魔界时总是不羁披散、偶尔以金冠高束的墨发,此刻只用一根再普通不过的青木簪子草草绾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额前,遮住了小半眉眼。
冰雾丝丝缕缕,缠绕着他的袍角。
他在这里已有小半年。魔界尊贵的二殿下,将自己一身桀骜修为封得七七八八,敛去所有棱角与光芒,成了这清冷殿阁中一个最不起眼的存在。每日不过是汲寒泉、扫冰阶、看护那些娇贵又沉默的花草。日子单调得像是一潭死水,投不进一颗石子。
最初的新奇与刻意扮演的笨拙早已过去,如今他甚至能分辨出不同时辰,冰阶上凝结的霜纹有何细微差别。只是心口某个地方,总空着一块,被这里的寒气一激,便泛起细密的、说不清是冷还是别的什么滋味。
直到那日。
也是这样的清晨,寒意更重些,呵气成冰。他奉命去取北渊最底层的万年玄冰来镇养新到的几株雪魄草。抱着沉重的冰匣子往回走,转过一丛嶙峋的冰晶珊瑚,视野豁然开朗,是一片被结界小心笼罩的冰原。
然后,他就看见了那个人。
冰原中央,立着一个身影。白衣,广袖,衣摆如流云般迤逦在纯白的冰面上,几乎要与背景融为一体。那人微微倾身,正对着冰原上唯一的一抹异色——朵含苞的霜骨花。花瓣是剔透的冰晶质地,层层包裹着中心一点极幽微的蓝,仿佛将一片凝固的深海夜空藏在了蕊心。
那人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此刻正悬在花苞之上,指尖凝着一点极柔和、极纯粹的金芒,如春日最温驯的暖阳,又如夜色里悄然滴落的月华。那金芒丝丝缕缕,渗入冰晶花瓣。
奇迹就在他眼前发生。
紧裹的花苞,在那金芒的浸润下,极其缓慢、又无比坚定地,一层一层舒展开来。冰晶花瓣绽开时,发出极细微的、宛如冰雪碎裂又重塑的轻响,泠泠淙淙,竟成了一段清寂的乐章。每展开一瓣,那中心的幽蓝便明亮一分,像沉睡的星子次第苏醒。
而那人,垂着眼眸。
长长的睫羽覆下来,在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颊上投下两弯淡淡的青影。鼻梁挺直,唇色很淡,像是被这里的冰雪长久浸润,染上了一层霜色。他神情专注,甚至可称得上温柔,是对着掌中奇迹、对着这朵冰冷造物全然的沉浸与呵护。周遭是无边寂寥的寒,而他垂眸的刹那,却仿佛将这天地间所有的“静”与“净”都收束在了眼睫之下。
凛殊抱着冰匣,僵在原地。玄冰刺骨的寒意隔着匣子传来,他却浑然不觉。胸腔里,那颗半封印的魔心,毫无预兆地、重重地撞了一下。
咚。
像沉眠的巨兽,被一道无声的惊雷劈中。
那一瞬,万籁俱寂。只有冰晶舒展的微响,和他自己血液冲刷耳膜的轰鸣。他见过魔界熔岩喷薄的壮烈,见过血海翻腾的狰狞,见过父君宝座上镶嵌的累累骸骨与珍宝折射出的诡谲光华。却从未见过这样一种……近乎脆弱的洁净,一种摒弃了所有温度、却比炽热更能灼伤目光的“存在”。
都灵君。
他甚至不必询问,这三个字便自然而然浮上心头。天界那位以清冷孤高、不染尘俗着称的司战之神,执掌天罚与征伐,剑下亡魂无数。谁能想到,他私底下,会在这无人踏足的极寒角落,用如此的神情,侍弄一朵花。
冰匣子边缘的棱角,硌得他掌心生疼。他才猛地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屏息太久。慌忙垂下眼,不敢再看,抱着冰匣,几乎是踉跄着,从另一条小径匆匆离去。脚步踏在冰阶上,发出空洞的轻响,在寂静中传出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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