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仙朝觐的日期越是迫近,压在都灵君肩头的事物便越是繁杂到令人窒息。
这并非仅是朝觐本身所需的仪典筹备——那些自有礼官、司仪、各殿仙君按部就班操持。真正的重负,来自曦光天后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充满“信任”与“栽培”意味的方式,转交过来的、堆积如山的“日常”事务。
这些事务包罗万象,繁琐细碎,却又往往牵扯到天宫运转的神经末梢。
今日是审阅南天门戍卫换防后三百年内的所有巡逻记录与异常报告,要求逐条核对,找出“可能的懈怠与隐患”,并附上处理意见。明日是核定下界三百六十五处主要灵脉供奉上来年份额的分配方案,需平衡各方势力,考量天灾人祸影响,稍有差池便会引发下界动荡。后日又是处理仙官司职调动引发的连锁人事纠纷,涉及数位老牌仙君的面子与利益,需要斡旋安抚……
每一桩,都打着“为陛下熟悉天宫实务,日后亲政奠定基础”的旗号。每一份卷宗,都经由曦光身边的魔侍递送,态度恭敬,却带着无形的压力。天帝的玺印被“暂为保管”,但天帝的“责任”与“辛劳”,却被无限放大。
都灵君起初还能勉力支撑。他本就是心思缜密、善于隐忍之人,加之伪装核心赋予他超乎寻常的精力集中与思维速度(尽管代价是神魂的持续消耗),处理这些事务虽慢,却也还算有条不紊。
但很快,他发现事情远非如此简单。
许多卷宗的关键信息模糊不清,或者前后矛盾,需要反复与不同司职的仙官核实沟通。而这些仙官,要么态度敷衍,推诿拖延;要么言辞闪烁,将皮球踢来踢去;更有甚者,直接以“此事一向由天后娘娘裁断,卑职不敢擅专”为由,将难题原封不动地推了回来。
他试图向父亲,那位以仁厚着称的天帝求助。但父亲只是抚着他的肩,眼神复杂地叹口气:“灵君,你母后也是为了你好。天宫事务繁杂,确需历练。为父……亦有难处。你且耐心些,若有实在不通之处,再来寻我。”
有难处?都灵君看着父亲眼中那抹熟悉的、隔着一层厚厚琉璃般的暖意与无奈,心一点点沉下去。父亲或许并非完全不心疼他,但在曦光的意志面前,他的偏向不言而喻。
曦光本人,则像是彻底从这些繁琐事务中抽身。她不再过问具体细节,只在大方向上偶尔“提点”一二,语气永远温和而充满“期待”。她仿佛成了一名最严苛的考官,冷眼旁观着都灵君在由她设置的、充满障碍与陷阱的迷宫中艰难跋涉,不给予任何实质帮助,只等着看他何时出错,何时崩溃。
这不仅仅是在消耗他的精力,更是在消磨他的意志,测试他的底线,同时,也在无形中压缩着他用来准备考核、暗中修炼的时间。
连续十余日,都灵君几乎不曾合眼。伪装核心可以缓解肉体的疲惫,却无法填补神魂因过度透支而产生的空洞与钝痛。他眼底的血丝越来越重,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唯有在公开场合,才强打精神,维持着那副温和持重的表象。
这一夜,子时已过。寝殿内灯火通明,书案上堆积的卷宗却只减少了微不足道的一小摞。都灵君捏着眉心,太阳穴突突直跳,眼前字迹时而清晰时而模糊。体内伪装核心的运转,也因主人精神力的极度萎靡而显得滞涩迟缓。
他知道,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这样下去,不等朝觐与考核到来,他自己就先要被这无休止的、充满恶意的“杂事”拖垮。
他抬起头,看向窗边。
凛殊依旧盘坐在软榻上,身影虚幻。他并未“沉睡”,那双苍青色的眸子半开半阖,正望着都灵君案头堆积如山的卷宗,以及他眉宇间掩饰不住的倦怠与焦躁。
“看够了?”都灵君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压抑的戾气,“可有解决之法?”
他知道凛殊多半不会在意这些“俗务”,但他需要帮助。哪怕只是一个思路。
凛殊的眸光微转,落在他脸上,那空寂的眼瞳里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平静。
“解决?”他重复,语气平淡,“你那位母后,用的并非阴谋,而是阳谋。以‘职责’与‘期许’为名,行消耗与掌控之实。合乎规则,占尽大义。你若直接反抗或推诿,便是‘不堪大任’、‘辜负厚望’。”
都灵君烦躁地扔下手中的玉笔:“所以只能硬扛?直到累死?”
“硬扛是最愚蠢的选择。”凛殊淡淡道,“你的价值不在于处理这些垃圾。你需要时间,需要精力,去做真正重要的事——修炼,准备考核,在朝觐中寻找机会。”
“那该如何?”都灵君追问。
凛殊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审视都灵君当前的状态,又像是在推演什么。片刻后,他缓缓开口:
“方法有三。但皆有风险,需你自行权衡。”
“其一,‘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她将这些繁杂琐事、容易出错的烫手山芋丢给你。你便将这些事务,以其人之道,拆分、转嫁、或者……‘制造’出一些更大的、更棘手的‘问题’,反向丢回给她,或者,丢给那些对你阳奉阴违的仙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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