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下几日的阴雨终于有了停歇的迹象,江城的天却依旧板着一张铅灰色的脸。空气中悬浮着散不开的潮气,混杂着城中村特有的复杂味道:霉变木板、隔夜馊水、廉价烟草,还有横穿小巷的阴沟里泛起的阵阵土腥。远处工地的轰鸣与近处麻将牌的噼啪声交织,构成这片城市褶皱里永不停歇的背景音。
巷子深处,一块用红漆写着“危房勿近”的斑驳水泥墙下,江辞闭目盘坐。他身下垫着一张不知从哪个垃圾堆捡来的破草席,面前则铺开一块相对干净的灰布,上面用烧过的木炭条歪歪扭扭写着四个字:“随缘解惑”。
字迹谈不上好看,却带着一股子嶙峋的力道,仿佛是用刀刻上去的。布角压着三块从河边捡来的、被水流冲刷得温润的鹅卵石,权当镇纸,也暗合“三才”之意。这便是他全部的家当。
他身上的破烂衣物换成了从旧衣回收箱“借”来的、一套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工装,勉强蔽体,也遮掩了身上那些尚未完全愈合的、略显狰狞的伤疤。长发在脑后草草束起,几缕碎发垂落额前,遮住了过于锐利的眉眼。气息被《广寒凝心诀》收敛到极致,此刻的他,看上去就像一个沉默寡言、或许还带着点落魄故事的进城务工青年,与周围杂乱的环境几乎融为一体。
这是他在这个被称作“下河沿”的城中村“安顿”下来的第三天。
那夜坠落的工地并非久留之地。他背着昏迷的沈清欢,像两只受伤的野兽,本能地朝着城市灯光更稀疏、地形更复杂的区域潜行,最终钻进了这片迷宫般的棚户区。这里污水横流,违章建筑如同藤蔓般肆意生长。他找到了一处几乎半塌的、等待拆迁的废弃平房,屋顶的石棉瓦破了大洞,泥墙缝隙里钻出顽强的杂草。他将沈清欢安置在最里间一个相对干燥、能避风雨的角落,用找到的破木板和塑料布勉强搭了个窝棚。虽然简陋,但至少暂时有了一个不被阳光直射、也能隔绝大部分窥探的“巢穴”。
安置好沈清欢后,生存成了最紧迫的问题。食物、饮水、最基本的药品,尤其是维持沈清欢生机所需的、蕴含纯净灵气的物品(哪怕极其微弱),都需要获取。他身无分文,没有任何能证明身份的物件,更不敢去触碰需要登记信息的现代体系。他甚至连一部最廉价的手机都没有,与这个飞速运转的数字世界彻底割裂。
唯一的“资本”,是他逐渐恢复的力量,以及那份沉淀了千载的玄学眼力与《广寒凝心诀》带来的、对能量与“气”的敏锐洞察。
重操旧业,成了看似荒唐、实则最直接的选择。区别在于,过去在网络上,他是戴着精致面具的“玄学大佬”,而现在,他是蜷缩在城市最肮脏角落里的、最不起眼的“神棍”。
第一天,无人问津。只有几个放学路过的孩子好奇地看了几眼,被大人匆匆拉走。
第二天,一个满身酒气、眼眶乌青的汉子踉跄走过,瞥见那四个字,嗤笑一声,骂了句“装神弄鬼”,吐了口痰,歪歪扭扭地走了。
江辞始终闭目,呼吸悠长,仿佛真的睡着了。他在调息,也在观察。用恢复了些许的“神识”,如同无形的蛛网,捕捉着这条小巷里流动的“气”。焦急、麻木、算计、贪婪、绝望、微弱的希望……种种情绪与运势的起伏,如同浑浊河水下的暗流,在他“心镜”中映出模糊的轮廓。他在熟悉这座陌生都市最底层的脉搏。
第三天,午后,雨后的巷子格外湿滑泥泞。一个穿着沾满油污围裙的中年妇女,提着菜篮子,心事重重地走过。她目光扫过江辞的摊子,脚步顿了顿,又继续往前走。走出十几米,却又折了回来,眼神里满是犹豫和一丝走投无路的惶惑。
她站在摊前,嘴唇嗫嚅了几下,没出声。
江辞缓缓睁开眼。左眼灰金,右眼幽蓝,此刻都收敛了光芒,只显得比常人深邃一些。他没有主动开口,只是平静地看着对方。
妇女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最终还是压低声音,带着浓重的外地口音问:“真……真能看?”
“随缘。”江辞声音沙哑,却有种奇异的稳定感,“说事,不问生辰。”
妇女一愣,通常算命的不都要八字吗?她迟疑着,还是说了出来:“我……我家那口子,在工地开渣土车的。连着三个月,每个月都出点小事故,不是擦碰就是爆胎。这个月更邪门,车好好停着,半夜自己溜坡,撞坏了工地的板房,赔了好多钱,工头说再出事就不要他了……我们一家就指望他开车……” 她越说越急,眼圈泛红,“人都说是不是撞了邪,还是冲了啥……”
江辞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又扫过她沾着泥点的裤腿和指甲缝里的油污。没有动用太多灵力,仅凭《广寒凝心诀》带来的细腻感知和多年经验,他便从对方浑浊焦虑的“气”场中,捕捉到一丝极其微弱、却与某种阴湿、迟滞的土木之气纠缠的痕迹。这气息并非来自她自身,更像是长期接触带来的“沾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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