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伦看着她离去的背影,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只觉得方才喝下去的药都变成了火,在五脏六腑里烧。
这仅仅是个开始。
此后,周婉儿似乎找到了某种乐趣,隔三差五便以“送点心”、“问安”、“商议婚仪细节”(太后已命钦天监择定八月二十八为吉日)等种种借口,出现在邓伦面前。人前,她永远是那副无可挑剔的、羞怯知礼的大家闺秀模样;一旦周围无人或仅有心腹在场,她立刻原形毕露。
她敢在邓伦书房外间的小花厅里,趁着邓伦被紧急公文叫走的空档,指挥自己的丫鬟从食盒里拿出小铜锅、炭炉和片好的肉、洗好的菜,堂而皇之地煮起了小火锅!等邓伦黑着脸回来,满屋子都是辛辣鲜香的涮肉味儿,她还夹起一筷子烫得正好的羊肉,挑衅般地在他面前晃了晃:“忙完了?要不要尝尝?比你们衙门的猪食强多了。”
邓伦看着那咕嘟咕嘟冒泡的红汤,再看看周婉儿被热气熏得微红、却亮得惊人的眼睛,只觉得荒谬绝伦。这是书房!是处理军国要务(至少是户部要务)的地方!她当是酒楼雅间吗?!他气得指着门口,手都在抖:“出去!立刻!带着你的东西,滚出去!”
周婉儿慢条斯理地吞下羊肉,擦了擦嘴角,抬眼看他,眼神里毫无惧色,甚至带着点玩味:“邓大人,火气别这么大嘛。我这不是体恤你辛苦,给你改善伙食么?再说了,婚期将近,我要是饿瘦了,穿嫁衣不好看,丢的可是你们邓家的脸。”她顿了顿,补充道,“哦,还有太后的脸。”
邓伦被她堵得哑口无言,一口气噎在喉咙里,脸色铁青。最终,他只能狠狠拂袖,转身走进里间,重重关上房门,眼不见为净。听着外间隐约传来的碗筷轻响和周婉儿低声与丫鬟说笑的声音,他只觉得那扇薄薄的木门,根本挡不住那魔女带来的、令人抓狂的混乱气息。
类似的事情层出不穷。她敢在邓伦与下属议事时,突然派人送来一碟据说“清热去火”的苦瓜糕,还特意嘱咐“邓大人火气旺,需多食”;敢在邓伦难得休沐、想独自清净时,直接找上门,理直气壮地说“婚前需要培养感情,带我出去逛逛”;更敢在邓伦忍无可忍、试图用冷脸或言辞警告她时,反唇相讥,专挑他最忌讳的痛处戳,比如“哟,邓大人这是要学那强抢民女的恶霸,对未婚妻摆官威?”或是“这么不耐烦,当初在太后面前装深情给谁看呢?”
邓伦从一开始的震惊、暴怒,到后来的憋屈、无力,再到如今,竟隐隐生出一种荒谬的麻木和习惯。他发现,周婉儿似乎完全不在乎什么大家闺秀的体面,也不怕他所谓的官威或未来夫君的权威。她就像一团不按常理出牌的野火,肆意燃烧,根本不管会不会燎原。而他,碍于太后赐婚、碍于两家颜面、碍于那该死的“花瓶”理论(现在这“花瓶”不仅会自己动,还会喷火),竟拿她毫无办法。
不知不觉间,两人的相处模式,竟诡异地固定成了“周婉儿提出各种离谱要求或做出出格举动——邓伦黑脸反对或试图讲理——周婉儿胡搅蛮缠、威胁或耍赖——邓伦憋屈妥协或败退”的循环。邓伦成了周婉儿事实上的“专属提款机”(因为她逛街看上的东西,最后多半是他付账)和“保镖”(因为她总能在出门时惹点小麻烦,需要他出面摆平或收拾烂摊子)。
日子在鸡飞狗跳、打打闹闹中飞快流逝。婚期一日日临近,邓伦的心情也日益复杂。他看着周婉儿在他面前越来越“嚣张”,那双明媚的眼睛里闪烁的恶意与活力奇异交织,心里那根名为“憎恶”的弦,似乎在某些猝不及防的时刻,会被一种更陌生的情绪轻轻拨动——比如看到她恶作剧得逞后得意翘起的嘴角,比如发现她居然记得他不吃香菜(虽然她多半是为了在火锅里猛加香菜来气他),比如那次她不小心扭了脚,却硬撑着不肯示弱,一瘸一拐还要跟他吵……
但他很快会狠狠掐灭这些瞬间的恍惚。不,这只是假象,是这魔女蛊惑人心的手段。他不能忘,她心里装着别人,她对他只有利用和厌恶。他们之间,注定只有冰冷的交易与无尽的对抗。
八月二十七,大婚前一日。依礼,两人不宜再见。周婉儿却派人送来一个不大不小的锦盒。邓伦皱着眉打开,里面不是什么贵重物品,而是一套笔墨纸砚,质地中上,但绝非珍品。附着一张素笺,上面是周婉儿张牙舞爪、毫无闺秀风范的字迹:“明日过后,就要在同一个屋檐下互相折磨了。备套顺手的笔墨,方便你以后写休书骂我。不用谢。——你未来的花瓶 留”
邓伦盯着那张纸条,看了许久。最终,他将纸条慢慢揉成一团,紧紧攥在掌心,直到指尖发白。窗外,夏末的蝉鸣声嘶力竭,仿佛在为这场荒诞婚姻奏响序曲。
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深潭般的寒意。明日,就是兵戎相见、划定疆界的开始。周婉儿,我们……走着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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