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本妥了。”李远翻动手中的册子,“一百二十名北上人员,九十七人家眷留南昌,眷属补贴已发放首月,王府专门安排了管事定期走访关照。二十三人携家眷北上,其中八户是匠人妻儿,其余是单身匠人接了老母或幼弟妹同去,他们的安家费用也已预支。留南昌的匠人,情绪还算平稳,只是离别在即,难免伤感。”
朱清瑶轻轻叹了口气:“生离死别,人之常情。我们能做的,已是最大限度。待会儿登船时,让王府备些简单的践行酒食,再说几句宽慰的话吧。”
午后,申时初刻。
码头专区内,气氛与上午的忙碌嘈杂不同,弥漫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离别愁绪与强自压抑的激昂。北上的一百二十名骨干人员,已携着简单的随身行李,在划定的区域集合。他们大多穿着统一发放的靛蓝色厚棉袄,虽是粗布,但针脚密实,显得精神利落。只是许多人眼眶发红,正与前来送别的父母妻儿、师友同僚作最后的话别。
刘一斧身边,围着几个老木匠和徒弟,正殷殷叮嘱着坊内后续的活计注意事项。顾花眼则被几个女徒弟拉着,抹着眼泪,将自己平日里最宝贝的几本花样心得塞给师傅。韩铁火那边相对沉默,只是拍了拍两个留守徒弟的肩膀,将一张写满铁作要点的纸塞给他们。更多的匠人家庭,是妻子为丈夫整理衣领,母亲摸着儿子的脸絮絮叨叨,孩童抱着父亲的腿不肯撒手。压抑的抽泣声、叮咛声、鼓励声交织在一起。
李远与朱清瑶站在人群前方,看着这一幕,心中亦是百感交集。这些人,将技艺与身家性命,托付于此次北上,托付于他们二人。这份信任,重如山岳。
“诸位!”李远上前几步,提高声音。人群渐渐安静下来,一双双带着泪光或决然的眼睛望向他。
“离别在即,千言万语,汇成一句:珍重!”李远环视众人,声音沉稳有力,“此去宣府,山高水长,前路或有风雪,或有坎坷。但李远在此立誓,必与诸位同甘共苦,必将竭尽所能,护大家周全,亦将带领大家,将那御寒的冬衣,一件件、实实在在地做出来!让北疆的将士,少受一份冻苦!让我们的手艺,在边关的烽火与风沙中,淬炼出真正的光彩!”
他顿了顿,继续道:“留在南昌的各位家眷、师友、同僚,亦请放心!王爷与郡主已做下万全安排,必不使诸位有后顾之忧。今日之别,是为了明日更好的相聚。待北疆功成,冬衣遍覆边军之时,便是我们荣耀归来,与亲人把酒庆功之日!”
“说得好!”一个洪亮的声音自身后传来。人群分开,只见宁王朱宸濠在一众王府属官的簇拥下,缓步而来。他今日未着王服,只一身暗紫色常服,外罩玄色大氅,面上带着惯常的笑意,但眼神扫过众人时,自有一股威仪。
众人连忙行礼:“参见王爷!”
“免了免了,今日不讲这些虚礼。”宁王摆摆手,走到李远与朱清瑶身边,面向众人,笑道,“看着你们这些精气神,本王就放心了。都是好样的!是我宁王府,是我大明朝的好匠人!”
他目光扫过那些眼含泪光的家眷,语气缓和了些:“送儿送夫远征,心中不舍,本王明白。但好男儿志在四方,好手艺当用于国需!他们此去,是为国建功,是为我大明北疆铸一道温暖的屏障!这份功业,有他们的一半,也有你们留守的一半!王府在此,便是你们的依靠。有什么难处,只管来找,本王替他们照看着!”
这番话,既给足了北上匠人面子,也安抚了留守家眷的心。许多原本强忍泪水的妇人,忍不住又落下泪来,但神情中的担忧却消散了不少,多了几分自豪与支持。
宁王又转向李远和朱清瑶,从身旁侍从手中接过两杯酒,递给他们,自己也拿起一杯:“李远,清瑶,本王敬你们一杯。此去任重道远,风波难免。但记住,你们背后,有本王,有这百工坊织造坊的根基,更有这为国为民的大义!放开手脚去做!让那些躲在暗处使绊子的小人看看,什么叫做真正的‘匠心’与‘担当’!”
“谨遵王爷教诲!”李远与朱清瑶举杯,与宁王一同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酒是温过的黄酒,入喉一线暖意,直抵胸腔。
“好了,吉时已到,登船吧!”宁王放下酒杯,大手一挥。
号角声响起,低沉悠长,压过了码头的嘈杂。在王府属官的引导下,北上人员开始有序登船。两艘满载物资的平底漕船先行解缆,缓缓驶离码头,它们将沿漕河北上,速度较慢。随后,那艘客货两用船也收起了跳板。
李远与朱清瑶最后登船。站在船舷边,回望码头。黑压压的送行人群仍在挥手,宁王站在最前方,负手而立,衣袂在江风中飘动。更远处,是南昌城灰色的城墙和鳞次栉比的屋宇。
“开船——!”船老大一声吆喝,巨大的船帆缓缓升起,吃满了风。客船轻轻一震,离开了坚实的码头,驶向江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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