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清瑶点头,指着简报上一处:“山东来的消息,第二批羊毛已自济南发出,走驿路北上,应能比我们早数日到宣府。但价格…比市价高了两成。湖广那边也类似,好毛抢手,价格腾踊。看来,截买的影响还在持续,且可能带动了行情。”
李远叹了口气:“意料之中。只要我们需求在明处,他们便可利用资金和信息优势,在源头抬价、抢货,增加我们的成本和难度。到了宣府,必须尽快建立相对稳定的直接收购渠道,减少中间环节。另外,替代纤维的试验,还得加快。”
“已让顾师傅她们在沿途歇息时,就地搜集一些北方常见的荨麻、葛藤等韧皮纤维样本,尝试处理纺线了。”朱清瑶道,眼中带着思索,“只是如此一来,我们原本的预算,恐怕…”
“该花的还得花。”李远语气坚定,“御寒是底线,不能因成本而降低品质。预算超支部分…我会上书陈情,看能否从内帑或边军特别费用中协调。实在不行…”他顿了顿,“或许可向王爷陈明,看王府能否再支持一部分,日后从工坊收益或我的俸禄中抵扣。”
朱清瑶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是将简报翻到另一页:“鲁指挥使的信。他说九江那边,追查有些进展,那几家钱庄背后的徽商,与南京某位致仕的工部老侍郎家族有姻亲关系。而那位老侍郎的门生故旧,如今在工部、户部任职的,不在少数。他提醒我们,到了宣府,与工部、户部派出的监工、钱粮官打交道时,需格外留心。”
工部老侍郎…李远立刻想到了那位在豹房有过一面之缘、对新技术颇多挑剔的工部军器局主事严文焕。看来,反对的力量,盘根错节,已渐渐显露出更为清晰的脉络。这不仅是商业利益的争夺,更是朝堂新旧观念、不同派系在具体事务上的角力。
“多谢鲁指挥使提醒。”李远沉声道,“看来,我们这梳棉工坊,还未开张,便已牵动了不少人的神经。”
“树欲静而风不止。”朱清瑶合上简报,望向北方漆黑的夜空,那里星辰格外冷冽明亮,“但既然风已起,我们唯有将根扎得更深,将树干长得更壮。待到大树参天,些许风雨,又何足道哉?”
她的侧脸在风灯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沉静而坚毅。李远看着她,心中的些许烦闷与压力,似乎也被这沉稳的话语抚平了些许。他点了点头,将手炉递还给她:“夜深了,郡主也早些歇息。明日还要赶路。”
朱清瑶接过手炉,指尖不经意间触到李远冰凉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自然收回,轻声道:“你也是。巡夜之事,交给护卫头领便是,不必事事亲力亲为。”
李远应了一声,转身融入营地巡夜的篝火光影之中。身后,马车帘幕轻轻落下,隔绝了北地深秋的寒夜。
车队继续北行,过南阳,经汝州,抵近黄河。气候越发干燥寒冷,沿途植被愈见稀疏,黄土裸露的沟壑山峦成为主要地貌。凛冽的北风几乎成了常客,卷起漫天黄尘,有时能见度不足百步。所有人都换上了厚实的冬装,但江南带来的夹棉袄子在黄河边的寒风面前,依然显得有些单薄,队伍中开始出现受凉咳嗽的人。
这日午后,终于远远望见了黄河。浑浊的河水裹挟着大量泥沙,在宽阔的河床上奔流不息,声势浩大。渡口处船只往来,等待渡河的车辆行人排成长龙。
车队在渡口外寻了处背风的空地暂歇,等待安排渡河。李远下马,活动着冻得有些发麻的腿脚,望着那苍茫的河水与对岸隐约的城郭,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过了这道河,便是真正的北疆前沿地带了。
“李总办!”一名派在前头与渡口官吏交涉的管事小跑着回来,脸上带着些为难,“渡口的军爷说,咱们车队太大,货物又多又杂,需得仔细勘验,分批次渡河。今日…怕是过不完了,最多能过去一小半车和人。剩下的,得等明日,甚至后日。”
李远皱眉。队伍滞留渡口,不仅耗时,更增加风险。渡口鱼龙混杂,且此地空旷,若真有人意图不轨,正是下手的好时机。
“跟他们交涉,能否通融,多调拨些船只,我们愿意支付额外费用。”李远道。
管事苦笑:“说了,但那位把总说,近日北边不太平,河防查得严,规矩就是规矩。他还特意问了咱们运的是些什么,听说有大量铁料、木材、不明桶装物,更是要求开箱查验。”
看来,是有人打过招呼了。李远与走过来的朱清瑶交换了一个眼神。工部、或者与之相关的势力,手果然伸得很长,连这黄河渡口,都能施加影响。
“查验便查验,我们货物光明正大,皆有王府和西苑军机房的文书关防。”朱清瑶平静道,“只是天色将晚,剩余人员车马滞留此地,安全需渡口守军负责。李总办,你拿我的名帖和王府文书,再去见那位把总,陈明利害,请他至少增派些兵丁,协助我等护卫营地安全。另外,今夜渡河过去的人员,需安排得力者统领,在对岸寻可靠处安顿,万不能失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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