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清瑶一直静静聆听,此时才开口,声音清晰沉稳:“南昌物资的转运路线,我已与王管事初步议过。货物至襄阳后,可分作数队,雇请信誉良好的大车行,走官道分批北上,每队配双倍护卫,并请襄阳卫所出具关防文书。我们这边,派刘松带一队精干人手,南下至真定府一带接应,沿途与各地驿馆、巡检司打好招呼。此事务必周密,绝不能再出岔子。”
她顿了顿,继续道:“本地后勤,王管事近日与几家粮行、炭行接触,价高且货源不稳,显是仍有掣肘。我意,绕过这些大行,直接派人前往宣府以北的屯堡、军户庄子,与管屯官或里长接洽,以略高于市价但稳定的价格,签订长期采买粮食、柴炭、乃至肉蔬的契约。军户家中多有盈余,且与边军一体,晓得以工坊助军的利害,或更可靠。此事…或可请石猛将军稍作引荐。”
“至于与官衙关系…”朱清瑶眼中闪过一丝锐光,“‘铁牛’已成,是时候让他们‘看看’了。李总办,烦请你准备一份‘工坊阶段性成果简报’,附上梳理好的羊毛样品及性能说明,三日后,我亲自递送巡抚衙门、总兵府及…镇守太监衙门。同时,以工坊名义,发帖邀请宣府城内与织造、军需相关的官吏、士绅、行会头面人物,五日后,来工坊‘观摩指导’。我们光明正大,请他们来看。”
这是要以堂堂正正之师,展示肌肉,争取主动,同时也是对暗处对手的一种试探和压力。
李远深以为然:“郡主高见。简报我来准备,定将‘铁牛’之效、御寒之利、工期之紧,陈述清楚。观摩之事,亦需精心安排,既要展现技艺,又要保核心机密。”
会议持续了近两个时辰,敲定了接下来一系列行动方针。众人领命而去,步履匆匆,却方向明确。
会散后,库房内只剩下李远和朱清瑶,以及盆中哔剥作响的炭火。
“终于…有点样子了。”朱清瑶轻轻舒了口气,揉了揉有些发胀的额角。连续多日的劳心劳力,即便身体好转,疲惫仍是难免。
李远看着她眼底淡淡的青影,心中掠过一丝不忍,提起炭火上一直温着的陶壶,为她斟了半碗热水。“郡主也需保重。大事固然紧要,但若主事之人累倒了,反倒误事。后续诸事,我等分头去做便是。”
朱清瑶接过粗陶碗,温热的触感从掌心蔓延。她低头看着碗中氤氲的热气,沉默片刻,忽然道:“李远,你说…若父王知晓‘铁牛’已成,会是如何反应?”她的语气带着一丝罕见的、近乎少女的促狭与好奇。
李远微微一怔,想起宁王那张时而深沉时而跳脱的脸,不禁莞尔:“王爷怕是会先围着机器转上三圈,摸摸齿轮,敲敲木头,然后开始琢磨能不能用这原理做个自动浇水器给他的罗汉松,或是改良一下他那些泥人模具…”
想象那画面,朱清瑶也不禁唇角微弯,那笑意如冰雪初融,为她清丽的面容添上几分生动。“倒是极像他会做的事。”她顿了顿,看向李远,眼神认真了些,“此次北上,诸多艰难,远超预计。若无你在技术上的坚持与变通,若无众位师傅的尽心竭力…恐难有今日。我…代父王,也代这北疆期盼暖衣的将士,谢过你。”
她的感谢真挚而郑重。李远心中一暖,忙道:“郡主言重了。此非李远一人之功,更赖郡主居中运筹,上下协调,排除万难。若非郡主在南昌引荐,在京城周旋,在此地稳住大局,李远纵有想法,也不过是空中楼阁。”他说的是实情。技术固然重要,但在这个时代,没有朱清瑶的身份、见识与魄力作为桥梁和盾牌,任何超越时代半步的技术构想,都可能被无形的壁垒碾得粉碎。
两人目光相接,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真诚与那一路走来的不易。一种超越身份、基于共同目标与经历的默契与信任,在温暖的空气中悄然流淌。
“报——!”库房外传来护卫急促的声音,打破了片刻的宁静。
“何事?”李远扬声问。
“总办,郡主!派去城里打探消息的人回来了,说…说‘云锦记’那边有动静!他们今日午后,突然挂出了‘高价收购上等湖羊毛、精梳熟毛’的牌子!而且,有人看见,那个下巴有黑痣的吴姓管事,一个时辰前,进了镇守太监衙门所在的那条街!”
李远与朱清瑶对视一眼,眼中并无太多意外,反而有种“终于来了”的了然。
“知道了,继续留意,勿要靠近。”李远吩咐道。
护卫退下。朱清瑶冷笑一声:“反应不慢。看来我们的‘铁牛’,让他们坐不住了。高价收毛…是想再次截断原料,还是想仿造机器?”
“或许兼而有之。”李远沉吟道,“机器原理他们一时难以窥全,但原料竞争最简单直接。不过,我们现在的原料渠道已初步多元化,且‘铁牛’对羊毛品质的要求,反而不如手工梳理时那般苛刻,次等毛亦可用。他们此举,成本不低,效果却未必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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