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隔壁偏殿,皇上要现在看?”张永忙道。
“拿来,朕边吃边看。”
不多时,两名小太监抬进一个三尺见方的木箱,打开后,里面是一座精致的木制微缩模型:畜力转盘、传动齿轮、梳棉滚筒、乃至出棉口的挡板,一应俱全,全都按比例缩小,各部件可活动。
朱厚照眼睛一亮,饭也不吃了,凑到模型前,用手拨动转盘。齿轮带动滚筒缓缓旋转,发出细微的“咔嗒”声。
“有意思,真有意思。”他喃喃自语,“王承恩奏疏里说,宣府那边用这种机器,一天能梳棉百斤,抵得上三十个熟手匠人?”
张永躬身:“王公公的折子是这么写的。还说宣府梳棉工坊总办李远,已制出五百套冬衣交付边军,边军反响极佳。另有《御寒梳棉机图说》一部,已送至工部勘核。”
“工部?”朱厚照嗤笑一声,“那帮老头子能看懂这个?怕是连齿轮传动原理都搞不明白。”他手指在模型梳棉滚筒上轻轻一弹,“这个李远,就是去年在九江弄出‘月夜泛舟’锦,后来被朕特旨擢为梳棉工坊总办的那个?”
“正是。此人原是宁王府匠户,后被宁王举荐至江南织造局,在九江立下功劳。”张永斟酌着词句,“王公公的奏疏里说,此人不似寻常匠人,有经世之才。”
朱厚照眼中闪过一丝玩味:“经世之才……一个匠人?有点意思。他何时到京?”
“算行程,应是这两日。”
“到了让他直接来豹房见朕。”朱厚照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木屑,“朕倒要看看,这个能造出‘铁牛’梳棉机、还能让边军老兵磕头谢恩的匠人,到底长什么样。”
张永迟疑:“皇上,按制外官入京需先……”
“按什么制?”朱厚照摆摆手,语气随意却不容置疑,“朕的豹房,朕的规矩。再说,他这总办本就是豹房直隶,不算外官。”
“是。”张永不敢再多言。
朱厚照又绕着梳棉机模型转了两圈,忽然问:“宁王那边有什么动静?”
张永神色一肃:“南昌府密报,宁王月前以‘修缮王府园林’为由,向工部请调了一批匠作物料,数量超出常例三成。此外,宁王府近半年招募护院、庄丁的人数,也较往年增多。”
朱厚照脸上玩味的笑容淡了些,但并未显露出怒意,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还有一事,”张永压低声音,“宁王郡主朱清瑶,此次随李远一同北上宣府,在工坊筹建中出力甚多。此番返京,亦是同行。”
“朱清瑶……”朱厚照念着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朕那个堂妹啊。她倒是胆大,一个郡主,跑去边塞跟匠人厮混。”他顿了顿,忽然笑起来,“不过话说回来,她若是个男子,说不定比她那几个兄弟都强。”
这话涉及宗室,张永不敢接,只垂首不语。
朱厚照也不再深谈,挥手道:“下去吧,朕再琢磨会儿这个模型。”
张永躬身退出暖阁,轻轻掩上门。
暖阁内重归寂静,只有烛火噼啪声。朱厚照站在梳棉机模型前,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目光却望向窗外沉沉夜色,不知在想些什么。
永定门外,车队接受了例行查验。
守城官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武官,查验李远关防文书时,目光在“宣府梳棉工坊总办”和“豹房直隶”两行字上停留片刻,态度明显恭敬起来。
“李总办一路辛苦,进城后是先去驿馆还是……”守城官试探问道。
“先回西城梳棉工坊在京办事处。”李远道。这是离京前就安排好的,在阜成门内租下的一处两进院子,既作仓储,也供人员歇脚。
守城官点头,亲自吩咐手下放行。
车队穿过城门洞,碾过青石板路,正式进入京师。
虽是夜晚,但京师街道两侧依旧有不少店铺亮着灯,酒旗在夜风中招展。车马声、叫卖声、更夫梆子声交织在一起,扑面而来的繁华气息,与宣府的边塞肃杀形成鲜明对比。
朱清瑶透过车窗望着熟悉的街景,轻轻舒了口气:“回来了。”
李远却无暇感慨,他的目光落在街道两侧的民居上。不少屋檐下挂着冰棱,墙角堆着未化的积雪——京师的冬天,并不比宣府暖和多少。
“京营的冬衣,不知备齐了没有。”他忽然道。
朱清瑶看他一眼,明白他在想什么。这个人的心思,似乎永远都在那些实实在在的事情上:织机、冬衣、匠人吃饭、兵士冷暖。
“京营有京营的章程,户部拨银,兵部采买,工部监造,一套流程走下来,没三个月完不了。”她淡淡道,“不过你这次带回的实绩,或许能让他们快些。”
马车拐入一条稍窄的街道,最终在一处黑漆大门前停下。门楣上挂着块木匾,上书“宣府梳棉工坊驻京办”,字是李远离京前亲笔所题,朴拙有力。
李柱上前叩门,门内很快传来脚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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