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书末尾,是两个鲜红的手印,触目惊心。
工坊内一时寂静。只有院中“铁牛”梳棉机的嗡嗡声,衬得试制间里的气氛愈发沉重。
刘一斧拳头握得咯咯响:“这帮天杀的……边军兄弟在前线卖命,他们竟用霉烂羊毛糊弄!”
韩铁火沉默着,但眼中寒光闪烁。
朱清瑶将残片小心收起,看向李远:“证据确凿,你准备何时递上去?”
李远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边,望着院中忙碌的匠人们,又看向工部衙门的方向,良久,才缓缓道:“直接递奏疏,容易被打成‘诬告’。严文焕会说是咱们为挤垮永丰号,伪造证据。”
“那怎么办?”
“等皇上问起时,自然呈上。”李远转身,目光清亮,“三日后,皇上要来视察三层织法的进展。到时候,咱们不但要献上新布,还要‘无意间’让皇上看到这些残片和血书。”
朱清瑶眼睛微亮:“你是说……”
“皇上最恨蛀虫,尤其恨蛀军需的。”李远声音平静,却字字清晰,“永丰号背后虽有兵部侍郎,但皇上若要查,谁也拦不住。咱们只需递上刀子,皇上自会挥刀。”
他看向赵虎:“赵队长,请回禀鲁将军:三日后巳时,请王大力、周铁栓二位,到西苑工坊外候着。若皇上传召,他们需立即进见。若皇上不问,便请他们暂回。”
“是!”赵虎抱拳,“还有一事:鲁将军让小人带话——若此事成,边军将士感念李总办大德。日后工坊但有需要,宣府十万边军,皆是后盾。”
这话分量极重。李远郑重还礼:“李远代工坊上下,谢过鲁将军,谢过边军弟兄。”
送走赵虎,工坊内重新忙碌起来。但气氛已不同——每个人都知,一场真正的硬仗,就要来了。
三日后,巳时初刻
朱厚照今日来得比约定早了一刻。他还是那身杏黄常服,只带张永和两名侍卫,溜溜达达进了工坊院子,像是来逛集市。
“皇上驾到——”张永的唱喏声才响起,朱厚照已摆手止住:“别嚷,朕自己看。”
他先走到那十台“铁牛”前,看着驴骡牵引转盘,梳棉滚筒飞旋,白絮般的棉条不断吐出,点了点头。又转到织造工区,看匠人们操作半自动织机——虽然打纬还需手动,但投梭已自动化,织工可同时照看两台机器,效率大增。
“李远,你这改得不错。”朱厚照难得认真评价,“一台织机,当两台用。若京营那些作坊都这么改,冬衣早就备齐了。”
李远躬身:“臣只是拾人牙慧。永乐旧档中有‘行军织机’记载,臣受其启发而已。”
“旧档……”朱厚照想起那册《摘要》,嘴角微扬,“严文焕看了那东西,没再找你麻烦吧?”
“严大人公事公办,工部按章程核验匠籍、批给物料,臣感激不尽。”李远回答得滴水不漏。
朱厚照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学会打官腔了?看来这京城没白待。”
说话间已走到试制间。朱厚照一眼看见那台特制的三层织机,以及织机上那截已织出一尺多的奇异布料。
“这就是你说的‘三层织法’?”朱厚照拿起那截布,入手便觉不同——轻、软、暖,三种感觉交织。他仔细端详布面,又对着光看夹层中的绒絮,“这中层是羊毛?”
“是特选的羔羊细绒,以碱水反复清洗,再以‘铁牛’精梳百遍,去尽油脂杂质,只留最蓬松的部分。”李远解释道,“表层细棉贴身,中层羊毛保暖,底层粗棉耐磨。三层以特制织法交织,既保暖又不臃肿。”
朱厚照将布料贴在脸上,闭上眼睛感受片刻,忽然问:“这布,若是做成贴身内袍,冬日穿着,外头只需罩件寻常夹袄,可能御寒?”
李远一怔,随即明白皇上的用意:“若在京师,应可御寒冬。若在北疆,还需外罩‘戍楼褐’或皮裘。”
“够了。”朱厚照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朕要这布,不是为朕自己。”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北疆将士冬日值哨,外头虽有大衣,但贴身衣物若是湿冷,一样难熬。朕问过太医,冻伤多从手足、腰腹起,因这些地方衣薄易湿。若有这种既保暖又透气的贴身内袍……”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明。
李远心中震动。他原以为皇上要这种布是出于好奇或自用,却不料是为边军士卒着想。这位看似跳脱不羁的年轻皇帝,竟有如此细心的考量。
“皇上仁德。”李远郑重道,“此布织造虽难,但臣必全力试制。待工艺成熟,可先制一批送往宣府试用。”
“好!”朱厚照抚掌,“需要什么,跟张永说。银子、物料,朕给你特批。”
他心情大好,又在试制间内转了一圈,目光忽然落在角落木架上一个不起眼的油布包裹上。那是李远特意放置的永丰号残片。
“那是什么?”朱厚照随口问。
李远心中一紧,面上却平静:“是……一些旧布样,供比对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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