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远先拆开信。鲁广孝的字迹比上一封更潦草,显然写得很急:
“……昨日丑时,达延汗次子乌鲁斯博罗特亲率五百精骑,突袭张家口堡外三十里之牛羊集。守军仓促应战,伤亡二十七人,虏掠牛羊三百余、粮草五十车而去。虏骑来去如风,显是蓄谋已久。边墙各堡现已加派哨探,然虏踪飘忽,防不胜防。”
“兵部已有文至,令宣府严加戒备,然粮饷、冬衣仍旧拖延。去岁永丰号劣质冬衣,今岁尚无替代。军中怨气渐积,若秋后虏大举入寇,恐军心不稳。”
“李兄弟,冬衣之事,关乎边军生死、边防稳固。望竭尽全力,速制御寒衣物运抵宣府。鲁某在此拜谢!”
信末又添一行小字:“王栓子可靠,可留用。”
李远放下信,面色凝重。打开布包,里面是几块颜色暗沉的织物碎片,边缘焦黑,像是从烧毁的衣物上撕下来的。还有一小撮棉絮,捏在手里粗糙扎手,明显掺了杂质。
“这是……”李远看向王栓子。
“是从虏骑遗落的帐篷里找到的。”王栓子沉声道,“那群狗日的抢了咱们的粮草牛羊,帐篷却破破烂烂。属下趁夜摸进他们营地,扯了这几块料子回来。李总办您看,这棉絮,跟永丰号那批劣质货像不像?”
李远仔细察看。棉絮颜色发黄,里面混着细沙和碎草茎,手感粗糙——和永丰号作坊里查获的劣质棉絮几乎一模一样。
“永丰号的货,流到北虏手里了?”他声音发冷。
“属下不敢断言。”王栓子道,“但虏人穷困,往年抢掠,连破布烂衫都要。可这次,他们帐篷里却垫着这种掺沙的棉絮,数量还不少。若不是抢来的,便是……有人卖过去的。”
私贩军资给北虏,这是通敌大罪。
李远攥紧了那撮棉絮,指尖发白:“此事鲁将军可知?”
“将军已密报兵部,但……”王栓子顿了顿,“兵部只说会查,暂无下文。将军让属下把这些东西带给李总办,说您或许……能有别的法子。”
李远明白了。兵部刚刚经历永丰号案的大清洗,侍郎罢官、郎中下狱,如今人人自危,谁还敢碰这种可能牵扯更广的通敌案?鲁广孝这是把线索交给他,希望他能通过其他途径捅上去。
可朱清瑶走了,他在朝中的渠道少了大半。严文焕或许能用,但此事关乎边患通敌,工部主事插不上手。至于皇帝……
李远想起朱厚照在豹房审视永丰号劣质棉絮时的眼神。那位年轻帝王,或许会是突破口。
“王兄弟一路辛苦,先在工坊歇下。”李远收好棉絮和布料,“此事我已知晓,定会设法处置。鲁将军信中提及你可留用,不知王兄弟可愿暂时留在工坊?我这边……正缺可靠的人手。”
王栓子抱拳:“鲁将军有令,让属下听李总办差遣。只要是对边防有益的事,属下万死不辞!”
“好。”李远点点头,“那张伯会给你安排住处。今日你先休息,明日开始,工坊的夜间巡防,就要劳你多费心了。”
“属下领命!”
送走王栓子,李远重新坐回桌前,将鲁广孝的信、棉絮布料、还有那张匿名纸条并排放在一起。
永丰号东主可能未死,劣质棉絮可能流往北虏,北疆局势日益紧张,宁王府护卫精锐异常,工坊外有可疑人员窥探……
这些线索像一张逐渐收紧的网。而网的中心,似乎都指向同一个方向——有人想动摇边防,想制造混乱,想从大明的危机中牟利。
是谁?残余的永丰号利益集团?与北虏勾结的边商?还是……另有其人?
窗外传来匠人们劳作的声音,机杼声、刨木声、敲打铁器声,规律而踏实。李远深吸一口气,将这些纷乱的念头暂时压下。
当务之急,是稳住工坊,加快生产,兑现给边军的承诺。只有手里有实实在在的成果,他才有资格去追查那些隐藏在暗处的魑魅魍魉。
他提笔开始写两份清单:一份是澄心堂修缮所需的具体物料数量、规格、交付时间;另一份是工坊近期需要重点监控的人员和环节。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阳光从窗棂斜射进来,在桌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澄心堂的修缮在三日后正式动工。
李远从工坊抽调了五名木匠、三名瓦匠,又通过顾花眼的关系从京城民间招募了十余名短工。严文焕拨来的三百两银子到账后,第一批木材、砖瓦、石灰等物料陆续运抵西苑。
修缮工程由刘一斧总体负责。老木匠虽然嘴上抱怨“修房子哪有做木工有意思”,但真干起活来却一丝不苟。他带着人先检漏屋顶,更换腐朽的椽子、檩条,重铺青瓦;接着修补墙壁,重墁地面;最后更换门窗,粉刷墙面。工序有条不紊,进度比预期还快。
李远每日都会抽时间去澄心堂查看。这日午后,他刚走进中院,就看见刘一斧正蹲在藏书楼的楼梯旁,盯着几级台阶出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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