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奴明白。”
老张头退下后,李远盯着那张图纸,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有人在用军中的暗号跟他联络,却不肯露面。是友?是敌?想告诉他什么?
他起身走到墙边挂着的地图前——这是张简陋的京师城防图,是当初筹建工坊时从工部抄录的。他的目光落在西苑的位置,然后顺着三角形的一个角所指的方向延伸出去……
那个方向,指向的是——豹房。
五月初五,端阳。
京城里弥漫着粽叶和艾草的香气,家家户户门楣上插着菖蒲。西苑里也应景地发了糯米粽子和雄黄酒,工坊给每个匠人放了一天假。但李远没休息,他带着王栓子去了澄心堂。
学堂已经开课半个月,三十名生徒渐渐适应了这种半工半读的节奏。上午学理论,下午进工坊实操,晚上还要温习功课、完成匠师布置的“作业”——或是一张织机结构图,或是一把自制的卡尺,或是一份物料配比记录。
李远在讲堂里转了一圈,生徒们正在埋头绘制齿轮的啮合示意图。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偶尔有人低声讨论,气氛认真而专注。
“比咱们当年强多了。”王栓子站在门口,小声感慨,“我十六岁当兵,大字不识几个,全靠老兵手把手教。要是当年有这种学堂……”
他没说下去,但李远懂他的意思。边军里很多士兵,其实都有匠作的天赋,但因为出身、机会所限,一辈子只能做个普通的兵卒。若能将他们中的好苗子选入学堂,既给了出路,也为边军培养了后勤人才。
这个念头在李远心里埋下了种子。
从澄心堂出来,两人沿着太液池边的小径往回走。端阳的日头很烈,水面反射着刺眼的白光,岸边柳树的影子缩成了一小团。
“李总办,”王栓子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那晚的标记,属下想了很久。三角形三个角,如果分别指向豹房、西苑工坊、还有……皇宫,那中间那颗石子,可能就是标记这三处之间,最关键的那个点。”
李远脚步一顿:“什么意思?”
“这是一种预警标记。”王栓子环顾四周,确认无人,才继续说,“夜不收深入虏境侦察时,如果发现敌方有大规模调动的迹象,会在预定地点做类似的标记。三角形指向可能被攻击的三个目标,中间的石子表示威胁的程度——石子越大,威胁越近、越急。”
李远脊背发凉:“你的意思是,有人用这种方式警告我们,这三个地方可能被攻击?”
“或者……是这三个地方之间,有某种联系,而这种联系,就是威胁的根源。”王栓子眉头紧锁,“属下只是猜测。但做标记的人,一定对军中的暗号很熟,而且……想提醒我们,又不敢露面。”
不敢露面,说明盯着工坊的眼睛很多,说明传递这个信息本身就有风险。
李远抬头望向豹房的方向。那片殿宇在午后的阳光下沉默地矗立着,飞檐斗拱的影子投在太液池的水面上,随着水波轻轻晃动。
皇帝在那里。工坊在这里。皇宫在更北边。
这三者之间,有什么联系,能构成某种“威胁”?
他忽然想起澄心堂暗格里那张京师布防图。图上的朱笔圈注,似乎也集中在西苑、豹房、皇宫这几个区域……
“王兄弟,”李远收回目光,“今夜开始,巡防的范围扩大到工坊周边三条街巷。重点留意有没有生面孔长期驻留、有没有异常的车辆货物进出、有没有人在高处了望。发现任何可疑,不要打草惊蛇,先记下来。”
“是!”
回到工坊,李远刚进值房,就看见桌上放着一封新的信。没有驿递的封签,没有火漆,只是一个普通的白皮信封,上面用歪斜的字迹写着“李总办亲启”。
他立刻关上门,拆开信封。
里面只有一张纸,纸上画着一个更复杂的标记:依然是三角形,但三个角上各标了一个字——“工”“豹”“宫”。三角形中间不再是一颗石子,而是一个小小的、潦草的“甲”字。
“甲”——甲三。
纸的背面,有一行极小的字:“戌时三刻,西便门外榆树林,独往。过时不候。”
字迹和上次那张“永丰号东主未死”的纸条一模一样。
李远攥紧了信纸,掌心渗出细汗。戌时三刻,天刚黑透。西便门外榆树林,那是一片荒废的坟地,平日少有人至。
去,还是不去?
如果是陷阱,这一去可能就是有去无回。但如果是知情者冒险联络,错过了,可能就再也抓不住线索。
他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晾晒的一匹匹新织的戍楼褐。深褐色的布料在阳光下泛着均匀的光泽,厚实,坚韧,是边军将士急需的御寒之物。
如果他就此消失,工坊怎么办?戍楼褐的生产怎么办?那些等着冬衣的边军将士怎么办?
还有朱清瑶……她还在南昌,等着他兑现承诺。
李远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经有了决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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