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远看着这些熟悉的面孔,听着这些朴实的话语,忽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这一个多月的生死逃亡,九死一生,为的就是守护这些人,守护这份踏实劳作的平凡。
“诸位,”他抱拳,“李某回来了。这一路……说来话长。但工坊有诸位守着,李某感激不尽。”
顾花眼抹了抹眼角:“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李总办,您……瘦多了。”
“顾师傅也瘦了。”李远拍拍他的肩膀,“这些日子,辛苦大家了。”
“不辛苦,不辛苦。”刘一斧闷声道,“就是担心你们。前阵子京城里谣言四起,说什么的都有……现在看见你们平安回来,我们这颗心才算落地。”
正说着,院门外又传来脚步声。是严文焕。
这位工部主事穿着官袍,显然是从衙门直接过来的。看见李远,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关切,有释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
“李总办,”严文焕拱手,“回来就好。”
“严大人。”李远回礼,“这些日子,工坊多亏大人照应。”
“分内之事。”严文焕摆摆手,压低声音,“陛下已知你们回京,让我来传话:酉时三刻,豹房暖阁,单独觐见。”
酉时三刻,天将黑未黑的时候。这个时间点选得微妙,既避开了白日繁杂,又不会显得太过隐秘,引起不必要的猜疑。
“李某明白。”李远点头,“还有一事,想请严大人帮忙。”
“请讲。”
“郡主一路劳顿,需要休整。可否安排她在西苑暂住?要绝对安全。”
严文焕看了朱清瑶一眼,郑重道:“放心,西苑是宫禁之地,闲杂人等不得入内。我这就去安排。”
“有劳了。”
严文焕匆匆去安排。李远则被匠人们簇拥着进了工坊。一个多月不见,工坊变化不小:三层织法的生产线扩大了,半自动织机又改良了,匠作学堂的生徒已经能独立操作复杂工序。顾花眼如数家珍地介绍着,脸上满是自豪。
“李总办,”刘一斧忽然低声说,“您不在的这些日子,工部那边……有点不对劲。”
“怎么不对劲?”
“先是来了一批新匠人,说是补充人手。但那些人手艺一般,心思却活络,总爱打听工坊的产量、工艺细节,还问您什么时候回来。”刘一斧皱眉,“老朽觉得蹊跷,就让顾师傅暗中留意。结果发现,那些人下工后,常去城东一家茶馆,和一个戴斗笠的男人碰头。”
李远心中一凛:“知道那人是谁吗?”
“没见过脸,但看身形……有点像工部营缮司的一个书吏。”刘一斧道,“老朽不敢声张,只让可靠的人盯着。后来那些人忽然就不来了,说是调去别的作坊了。”
这显然是宁王安插的眼线,发现李远不在,又撤走了。但工部营缮司的书吏……说明工部内部,确实被渗透了。
“还有,”顾花眼补充,“前几日,严大人来工坊,脸色很难看。老朽隐约听见他和随从说‘兵部那边催得紧’‘冬衣要加急’。但具体怎么回事,不清楚。”
兵部催冬衣是正常的,北疆军情紧急。但严文焕的反应,似乎不止于此。
李远将这些信息记在心里。看来他离开这一个多月,京城的水,已经浑了。
酉时二刻,李远在冯太监的引领下,从西苑侧门进入豹房。
天色将晚未晚,夕阳的余晖给宫殿的琉璃瓦镀上一层金红。豹房还是老样子,奇花异草,珍禽异兽,透着年轻皇帝特有的跳脱趣味。但今日的气氛明显不同——沿途的太监、宫女都行色匆匆,脸色凝重,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
暖阁外,张永已经在等候。看见李远,这位司礼监掌印太监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但很快恢复严肃。
“李总办,”他压低声音,“陛下在里面。记住,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一个字都不要多说。”
“下官明白。”
张永推开暖阁的门。里面烛火通明,朱厚照背对着门站在窗前,望着外面渐暗的天色。他今天穿了一身明黄色的常服,没有戴冠,头发随意束着,但背影透着一股罕见的凝重。
“臣李远,叩见陛下。”李远跪下行礼。
朱厚照没有转身,只是摆了摆手:“起来吧。张伴伴,看座。”
张永搬来一个绣墩,李远谢恩坐下。暖阁里很安静,能听见烛火跳动的噼啪声。
良久,朱厚照才缓缓转身。年轻的皇帝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底有深重的疲惫,还有一丝李远从未见过的……杀气。
“李远,”朱厚照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给朕看看,你都带回了什么。”
李远从怀中取出那几份证据,双手奉上。张永接过,呈到御前。
朱厚照一页页翻看。先是那封凤阳卫指挥同知刘琨写给世子的密信,他的手指在“愿效忠宁王”几个字上停留片刻,指尖微微发白。
接着是永丰号的暗账副本,看到那些流向南昌的款项记录,他冷笑了一声:“好一个宁王叔,胃口真不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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