涿州知州早已在城外等候,安排民夫替换疲惫的车夫,补充草料饮水。车队在城外休整一个时辰,李远和朱清瑶下车活动筋骨。
十月底的河北平原,晨风已带刺骨寒意。旷野上衰草枯黄,远处太行山的轮廓在灰白的天际若隐若现。朱清瑶裹紧狐裘,呼出的气凝成白雾。
“李大人,郡主。”
一名青袍官员快步走来,约莫三十五六岁,面容清癯,双目有神。李远认得,这是涿州知府王守仁——历史上那位心学大家,此刻还只是地方官。
“王知府。”李远拱手,“劳烦安排补给,车队需尽快启程。”
“下官明白。”王守仁说话不疾不徐,却自有力度,“已命人熬制姜汤,车夫、兵士每人一碗驱寒。另备干粮六千份,可供三日之需。”
李远道谢,正要转身,王守仁却道:“李大人可否借一步说话?”
两人走到一旁古槐树下。王守仁压低声音:“下官近日巡查乡里,在房山一带发现可疑踪迹。”
“哦?”
“约莫三百余人,分批隐匿山中,扮作猎户、药农,但举止有行伍之气。”王守仁目光锐利,“下官暗中查访,发现他们暗中收购铁料、硝石,还在山中开辟了数处隐秘营地。”
李远心中一凛:“宁王余部?”
“十有八九。”王守仁点头,“下官已密报兵部,但至今未有回音。此次车队过境,需万分小心——涿州往西便是房山,再往南是太行余脉,正是藏兵的好去处。”
“王知府可曾探明他们的意图?”
“暂时不知。”王守仁摇头,“但三百人成不了大事,除非……是作为内应,等某支大军到来时里应外合。”
李远立刻想到被围的京营。若宁王世子朱拱栎率三千私军从太行山杀出,再有这三百内应打开城门或破坏粮道……
“多谢王知府提醒。”李远郑重拱手,“此事我记下了,抵达保定后必当详查。”
王守仁还礼:“李大人客气。下官虽一介文官,也知守土有责。况且……”他顿了顿,“圣上革新匠作、整顿军备,皆是利国利民之举。下官在地方看得明白,百姓苦于战乱久矣,若能早日平定南北,便是苍生之福。”
这话说得恳切。李远深深看了王守仁一眼——这位日后创立心学、平定宁王之乱的一代大儒,此刻还只是忧国忧民的地方官。
“王知府高义。”李远道,“待此间事了,定向圣上举荐。”
王守仁却笑了:“举荐不必。下官只愿尽本分,其余自有天意。”
休整完毕,车队再次启程。
离开涿州向西,道路渐渐崎岖。太行山余脉如巨兽脊梁横亘前方,官道在山谷间蜿蜒。李远命车队收缩队形,前后护卫的骑兵放出更多斥候。
午后未时,天空飘起细雪。
起初只是零星雪沫,渐渐变成鹅毛大雪。北风卷着雪片横扫山谷,能见度迅速下降。张铭策马来到李远车旁,雪花落在他盔缨上,很快积了薄薄一层。
“李大人,雪太大了,是否暂停行进?”
李远掀开车帘,风雪立刻灌进来。他眯眼看向前方,山路已覆上白色,车轮开始打滑。
“离下一个驿站还有多远?”
“二十里,但山路险峻,这样的天气至少要走两个时辰。”张铭抹了把脸上的雪,“万一遇上山体滑坡或雪崩……”
“不能停。”李远斩钉截铁,“保定将士正在挨冻,我们晚到一天,就可能多冻死几百人。传令:所有车轮绑上防滑铁链,马匹戴上眼罩,兵士下马步行,用长杆探路。”
命令传下,车队响起一片铁链碰撞声。工匠们早有准备——这是李远坚持要带的装备,用废铁料打造的简易防滑链,虽然粗糙,但对付积雪路面足够。
朱清瑶从车窗望出去,见兵士们冒雪绑铁链,手指冻得通红。她想了想,掀开座位下的暗格,取出一个小木箱。
“这是什么?”李远问。
“南下前准备的。”朱清瑶打开箱子,里面整齐码放着数百个牛皮小袋,“姜片、花椒、干辣椒,磨成粉混着粗盐。用热水冲服可驱寒,干吃也能暖身。”
她叫来亲随,吩咐将这些东西分发给车队所有人。不多时,外面传来感激的声音——在这冰天雪地里,一口辛辣的姜椒盐下肚,确实能让人精神一振。
车队继续艰难前行。
积雪越来越厚,最深处没过脚踝。车轮虽有铁链,仍不时打滑,需要人力推拽。李远也下了车,和兵士们一起推车。朱清瑶本想下车帮忙,被李远严令留在车上——她的咳疾虽好转,但这样的风寒天气,难保不会复发。
推过一段陡坡时,李远脚下一滑,险些摔倒。身旁一名年轻兵士眼疾手快扶住他,自己却踉跄着跪进雪里。
“小心!”李远拉起那兵士,见他不过十六七岁模样,冻得嘴唇发紫,“你叫什么?多大了?”
“回、回大人,小的叫陈二狗,十、十六……”少年兵士牙齿打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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