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同车吧。”李远妥协了,转头吩咐亲随,“去把我那辆加棉的马车赶来,多备炭炉和毯子。”
子时正,城门楼上鼓声响起。
张铭举起令旗:“发车!”
八百辆大车依次启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隆隆闷响。火把长龙蜿蜒向西,照亮了十月末寒冷的夜空。
李远和朱清瑶同乘一车。车厢内确实暖和,四个炭炉分置角落,厚厚的棉帘挡住寒风。朱清瑶脱了斗篷,露出里面鹅黄色的夹袄,袖口那圈“月夜泛舟”的暗纹在烛光下若隐若现。
“看什么?”她察觉李远的视线,侧头问。
“看你这袖子。”李远指了指,“顾师傅的手艺确实精妙,这暗纹要凑近才能看清。”
朱清瑶伸出手腕,烛光下那圈锦纹流转如真:“当初在九江,你说这花样‘意境有余,实用不足’。如今看来,倒是错了——这暗纹让我在许多场合被认出来,省去不少自报家门的麻烦。”
李远笑了。这是自南下逃亡、回京后连日忙碌以来,两人第一次这样轻松对话。马车微微颠簸,炭火噼啪作响,竟有几分当年梨花林野餐时的惬意。
“说说保定的情况。”朱清瑶敛了笑意,正色道,“我今日去兵部职方司查了军报,但总觉得……有些地方不对劲。”
李远从怀中取出一卷舆图,在车厢小几上铺开:“京营三万精锐,由咸宁伯仇钺亲自率领,十月初三出京,原计划经保定、真定,北上增援宣府。十月初八抵达保定后,本该继续北上,却突然在保定城外二十里的清风店扎营,一停就是五天。”
“为何停驻?”
“军报上说,是等待后续粮草。”李远手指点在清风店位置,“但粮草本该从京仓直运真定,在真定交接。绕道保定,反而多走一百五十里。”
朱清瑶凝视舆图,纤细的手指顺着路线移动:“除非……有人故意误导。”
“我也这么想。”李远又取出一份文书,“这是咸宁伯十月初九发回的奏报,说在保定周边发现小股鞑靼游骑,恐大军粮道被截,故暂驻清风店清剿。但蹊跷的是,十月初十,达延汗八万主力突然出现在宣府城外,将宣府团团围住。”
“声东击西?”朱清瑶蹙眉,“用小股游骑牵制京营主力,实则猛攻宣府?”
“若只是如此,倒还说得通。”李远声音低沉,“但十月十五,也就是我们接到急报那天,咸宁伯再次奏报,说清风店周边出现大量鞑靼骑兵,估计有万余之众,已将京营退路切断。而几乎同时,宣府方面的军报却说,围城的鞑靼主力似有减员迹象。”
车厢内静了片刻。
朱清瑶缓缓抬头:“你的意思是……围困京营的,和围攻宣府的,可能是同一批人?”
“至少是同一支主力分兵。”李远手指重重敲在舆图上,“达延汗手下八万骑兵,若分兵两万南下牵制京营,六万围攻宣府,完全说得通。但宣府军报说‘似有减员’,京营军报却说‘万余之众’——这数目对不上。”
“除非……”朱清瑶眼中闪过锐光,“除非围困京营的,不全是鞑靼人。”
李远与她对视,两人心中同时浮出一个名字:宁王世子,朱拱栎。
南下逃亡时,他们在德州王夫人口中得知,朱拱栎率三千私军潜伏太行山。若这三千人换上鞑靼装束,混在真正的鞑靼骑兵中,确实足以虚张声势,制造出“万余之众”的假象。
“好一招借刀杀人。”朱清瑶冷笑,“用鞑靼兵牵制朝廷主力,自己坐收渔利。若京营在保定冻饿溃散,北疆防线洞开,达延汗长驱直入,朝廷必调南方平叛军北上勤王。届时宁王在武昌便可趁虚北上,直取南京,甚至……”
“甚至北上中原。”李远接话,“所以他需要京营被困,但不能全灭——全灭了,达延汗无人牵制,反而可能威胁到他自己的地盘。”
“所以要送冬衣。”朱清瑶看向车外绵延的火把长龙,“不仅要送,还要快送。京营保住了,才能继续牵制达延汗,给朝廷争取时间平定南方。”
李远忽然想起什么,从怀中取出那枚羊脂玉佩——已被切割成两半,他这一半用红绳系着,贴身佩戴。
“清瑶。”他轻声说,“南下时你给我的那半根玉簪,我还留着。”
朱清瑶微微一怔,随即笑了:“那簪子本就寻常,碎了便碎了。倒是这玉佩……”她也从颈间取出另一半,“母亲留下的,切了可惜。”
“不可惜。”李远认真道,“等天下太平了,我找最好的玉匠,用金镶玉的法子把它接回去。”
“金镶玉……”朱清瑶重复这个词,眼中泛起温柔,“那得多少金子?你一个五品郎中,俸禄够吗?”
“不够就多做几台织机,多产几匹锦。”李远也笑了,“反正技术在我手里,还怕挣不到钱?”
两人相视而笑,车厢内暖意更浓。
车队行了一夜,次日辰时抵达涿州。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