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熙凤心里揣着事，转身就去了王夫人院里。
将阿九的提议一五一十说罢，王夫人当即一拍桌子，脸色铁青：“宝玉年岁还小，不懂事爱折腾也就罢了，你怎么还能由着他胡闹？咱们荣国府即便不如从前，那也是世袭的侯府，骨子里淌着王孙贵族的血，裁撤下人缩减用度，传出去像什么样子？这不是自降身份，让人戳脊梁骨吗？”
王熙凤垂着手站在一旁，手指紧紧攥着帕子，指节都泛了白。
王夫人的话像针一样扎在心上，她忽然想起阿九那句“荣国府昌盛时你没捞上一笔，如今倒要贴嫁妆填窟窿”。
心里的委屈像潮水般涌上来。
这些年她为了撑住这个家，背地里贴了多少嫁妆，动了多少脑筋，何曾有人体谅过她？
“二太太，”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几分疲惫，“若是不依着宝玉的法子来，这管家的担子，我是真扛不住了。”
她抬起头，眼底带着红丝：“府里如今是什么境况，您未必清楚。一个月进项撑死了不足百两，可光是下人的月例银子，少说也得三百多两，还不算每日的饭食、灯油、各处的零碎开销。我月月都在拆东墙补西墙，把自己的体己都填进去了，再这么下去，不等旁人笑话，咱们自己就得先撑不住了。”
想起那些被挪用的嫁妆，想起夜里对着账本发愁的日子，她鼻子一酸，眼圈也红了：“从前是我糊涂，总想着撑住这体面，可体面能当饭吃吗？再这么耗下去，别说府里上下要喝西北风，我那点嫁妆也得被掏空了。二太太若是不答应，就请另择高明吧，我实在是没法了。”
王夫人被她这番话堵得哑口无言，看着王熙凤泛红的眼眶和决绝的神情，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个一向精明能干的侄媳妇，是真的撑不下去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祖宗颜面侯府体面的话，却发现那些话在此刻的窘迫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屋子里静了许久，王夫人最终重重叹了口气，瘫坐在椅子上，声音疲惫：“罢了……罢了……你们看着办吧，别让老太太知道了烦心就是。”
王熙凤心里一松，却没什么笑意。
想改哪有那么容易？裁撤几个下人，缩减些许用度，不过是杯水车薪，府里的窟窿依旧填不满。
晚上吃饭时，贾琏见王熙凤魂不守舍，一手拄着脑袋，一手漫不经心地拨着碗里的饭，便开口问道：“这是怎么了？二太太不是都应了你的话吗？如今这府里大小事都由你拿主意，还不是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王熙凤抬眼瞪了他一下，眼前这夫君依旧是副不务正业的样子，心里的火气顿时上来了：“宝玉出去一年多，回来像变了个人似的，知道家里的难处，还能体谅我几分。你倒好，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什么叫我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不从我的嫁妆里往外搭银子，我就谢天谢地了！你若真为我好，就该想法子找个正经差事，别整日游手好闲！”
一提差事，贾琏索性往暖炕上一瘫，叹了口气：“你以为我不想？如今这世道，好差事都得拿银子去打点，我哪来的银子？对了，宝玉手里不是捏着林家的银子吗？你去跟他借点，好歹让我疏通疏通，谋个正经事由。”
“你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王熙凤气得抓起桌上的馒头就往他身上丢，“那是林家的，也是宝玉要用来护着玉儿的，你也敢打主意？”
说罢，她一甩袖子，气冲冲地往外走，走到院门口，脚步却顿住了，想了想，竟转身往阿九住的前院去了。
阿九住的院子不算小，除了正房偏房，还特意辟了个小厨房，里面的丫鬟婆子都是从苏州带回来的老人，用着顺手。
此时，小厨房里刚端上饭菜，不过简简单单五六个菜，却都是黛玉爱吃的。
阿九正给黛玉盛了一碗莲子汤，柔声说：“先喝了这碗汤，特意加了红枣桂圆和银耳，温补些。那蟹黄汤包少吃两个，性凉，仔细伤了脾胃。”
黛玉接过汤碗，巧笑倩兮：“知道了，总被你念叨。”
正说着，王熙凤掀帘走了进来，脸上已换上几分笑意：“哟，是我来的不巧，倒打扰你们小两口吃饭了。”
阿九抬眼看向她，示意丫鬟添副碗筷：“二嫂嫂来了，坐下一起吃点。”
黛玉也起身行礼：“二嫂嫂。”
王熙凤在桌边坐下，看着桌上简单却精致的饭菜，再想想自己院里顿顿的排场，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你们这菜食是不是素了些？”王熙凤看着桌上的几道菜，忍不住开口道。
在她看来，即便要节俭，也不必这般清淡，好歹该多上几道荤腥才像样。
阿九正夹了个蟹黄汤包放在黛玉盘中，闻言抬眼看向她，语气平淡：“嫂嫂，吃饭讲究荤素搭配适量就好，不必弄得太花哨。吃太腻了，反而伤脾胃。”
桌上的菜确实算不上丰盛，一道红烧肉，一盘糟熘鱼片，再来两个清炒时蔬，配着一笼蟹黄汤包和一碗莲子银耳汤，简简单单，却也周全。
王熙凤方才在自己院里没吃多少，这会儿闻着饭菜的香味，倒也觉得饿了。
她拿起筷子尝了尝，发现味道竟很不错，没有过多繁杂的调味，反而透着食材本身的鲜，不知不觉也吃了小半碗饭。
吃完饭，阿九让雪雁和紫鹃送黛玉回房，又特意叮嘱她们：“灶上煨着热汤，夜里若是姑娘渴了或想吃点东西，就盛一碗来，别让她喝冷的。”
看着阿九这般细心周到，王熙凤心里着实有些羡慕，叹了口气：“你二哥哥若是有你一半细心，我也不用这么操心费神了。”
阿九听出她话里的疲惫，便问道：“二嫂可是又遇到难处了？”
王熙凤揉了揉眉心，脸上露出几分愁容：“还能有什么难处？无非是银子的事。刚打发人去账房支月钱，才发现这个月的银子又不够了，底下几个管事媳妇已经来催了好几回，我实在是没辙了。”
她顿了顿，看向阿九，眼神里带着一丝期盼：“宝玉，你看……能不能先从林家的银子里挪借一点？就当是嫂嫂求你了，等下个月有了进项，立马还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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