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房内的谈话声又低低响了一阵，像是毒蛇在暗处嘶嘶吐信。迎春背靠着冰凉的粉墙，那冷意直透骨髓，却远不及心头冻结的万分之一。父亲那句「熬着便是」，清客那句含糊其辞的「前头那位」，在她脑子里反复冲撞，撞得她颅内嗡嗡作响，眼前景物都晃动起来。
她不知道自己是如何离开那月洞门的，脚步虚浮，深一脚浅一脚，像是踩在云端，又像是陷在泥沼。廊下的灯笼光晕昏黄，在她眼中扭曲成一片片模糊的光斑。她只想快些逃离，逃离那令人作呕的算计，逃离那将她视为无物、随意交易的冷酷。
行至一处转角，四下无人，只有风吹过竹丛的簌簌声。她终于支撑不住，停下脚步，手扶住一旁冰凉的廊柱，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那股恶心感却始终哽在喉头，吐不出，也咽不下。
就在这心神俱裂、意识几乎涣散的刹那——
鬓边，那支她今日心神不宁，终究还是簪了回去的菱花簪，猛地爆出一股灼痛！
那痛楚来得极其突然，极其猛烈，绝非先前水洼边那般的温热，也非书房外那般的烫手，而是如同烧红的铁钎，狠狠刺入头皮，直抵脑髓！她痛得几乎要惨叫出声，眼前猛地一黑，整个人剧烈地一晃，全靠扶着廊柱才未软倒。
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拔那簪子，指尖触到的，却是一片粘腻的、尚带余温的湿润。
颤抖着，将手举到眼前。
朦胧的、摇晃的视线里，她右手的食指与中指指尖，赫然染上了一抹怵目的暗红。
不是幻觉。
不是梦境。
那红，浓稠，带着一股子铁锈般的腥气，正缓缓沿着她的指腹纹理晕开。
她猛地抬头，望向廊柱旁挂着一盏羊角灯。就着那昏黄却足够清晰的光线，她看见——那支菱花木簪的簪头，那朵雕刻得栩栩如生的菱花中心，正缓缓沁出一颗浑圆、饱满的血珠。血珠颤巍巍地挂在花心，欲坠不坠，在灯光下折射出诡异而冰冷的光泽。
「嗡」的一声，迎春只觉得整个头颅都像是被重锤击中，所有的思绪、所有的侥幸，在这一刻，被这颗血珠砸得粉碎。
血。
菱花簪，滴血了。
这不是残影，不是雾气，不是红痕，是真真切切、从她贴身簪戴的木簪里，渗出了血！
那日水洼边的凶戾残影，那日书房外偷听到的「孙绍祖」，那腕上蛛网般的红痕，那方才耳房中听闻的「前头那位怎么没的」、「熬着便是」……所有破碎的、令人恐惧的线索，在这一刻，被这支滴血的簪子，以一种最残酷、最超乎常理的方式，彻底串联、坐实！
她浑身冰冷，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又在下一瞬疯狂倒流，冲得她耳鼓轰鸣。那股寒意不是从外侵入，而是从心脏最深处炸开，瞬间蔓延到四肢百骸，连指尖都冻得麻木。她认出那「孙家」了，不仅仅是苛待继室的武将世家，那孙绍祖，是手上可能沾着前妻性命、父亲口中需要她去「熬」的活阎王！
「抬举」……原来这「抬举」，是要用她的血肉，她的性命，去填那无底的债窟，去换那所谓的「助力」！
希望，如同狂风中被彻底吹灭的残烛，连一丝青烟都未曾留下。
她踉跄着向后退去，脊背「咚」地一声重重撞在另一根廊柱上，震得她五脏六腑都错了位般疼痛。可她感觉不到，只是死死地、绝望地盯着自己指尖那抹刺目的红，盯着簪头那颗将落未落的血珠。
恐惧，不再是模糊的预感，不再是心头的阴影，它化作了这滴殷红的血，带着菱花木质的纹理和冰冷的温度，清晰地、不容置疑地，宣告了她悲惨命运的最终判决。
她想尖叫，想将这无尽的恐惧与绝望嘶喊出来，可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连一丝呜咽都挤不出。只能张着嘴，像离水的鱼，徒劳地喘息着，任由那冰冷的、带着血腥气的绝望，如同潮水，将她彻底淹没，沉入无底深渊。
那滴血珠，终究不堪重负，悄然滑落，滴在她青灰色的斗篷上，迅速洇开一小团更深、更暗的痕迹，像一枚无声盖下的、通往地狱的烙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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