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晶相望的刹那,时间仿佛凝固。
曦和遗孤那双银白中流转金辉的眼眸,盛着八千年未曾落下的泪,隔着三丈贪婪圣晶,与林婉清腹间那团微弱却坚定的玄黄光晕遥遥相对。
仙胎的脉动愈发急促。
【姐姐……姐姐……】
那稚拙的意念反复呼唤着,如同迷途的幼兽终于寻见失散多年的血亲,急迫、依恋、又带着几分笨拙的小心翼翼——生怕眼前这道苍白脆弱的影子,只是又一触即碎的幻梦。
曦和遗孤贴在圣晶内壁的枯瘦手指剧烈颤抖着。
她张了张嘴,八千年来第一次试图发出成句的声音,却只吐出破碎的、沙哑的气音。太久不曾言语,声带已近萎缩,喉间仿佛卡着千钧巨石。
但她仍在努力。
那双银金色的眼眸死死锁定着林婉清腹间的玄黄光晕,泪水如断线珠串,沿着苍白凹陷的脸颊无声滚落。
“……圣……火……”
她终于挤出这两个字,声音嘶哑如砂纸擦过朽木,却带着八千年不曾熄灭的灼热。
“圣火……真的……还在……”
林婉清凝视着这张被贪婪法则侵蚀八千年、却仍倔强地保留着一丝纯净光芒的脸,心中某处被轻轻触动。
她见过无数生死,见证过家族从微末到崛起,亲手埋葬过父母至亲,也曾与上界神君、远古龙族平辈论交。她以为自己的心早已如混沌般深沉内敛,不会再为萍水相逢者的苦难轻易动容。
但此刻,隔着这面囚禁了曦和遗孤八千年的污浊晶壁,看着那双银金色眼眸中压抑了八千年的泪水与八千年未曾熄灭的希望——
她清晰地感觉到,腹中仙胎传递给她的,不仅仅是【姐姐】这个称谓,更是某种源自血脉深处、跨越八万年时空的、关于“家人”的定义。
【她的族人死时,把最后的圣火托付给她。】
【她被囚八千年,每一天都在被贪婪侵蚀,每一天都在濒临崩溃。】
【但她没有熄灭圣火烙印。】
【她守着它,等了八千年。】
【等我。】
仙胎的意念断断续续,稚拙却笃定。它才诞生月余,本不该懂得如此复杂的因果与情感。但那枚莲子中残存的曦和氏烙印,那八万年前举族献祭时铭刻于圣火本源的最后执念,正随着它与她隔着晶壁的共鸣,一点一滴苏醒。
林婉清垂眸,掌心轻覆小腹。
“我知道了。”
她抬眸,望向圣晶囚牢内那道已泣不成声的苍白身影,声音平静,却带着金仙特有的、言出法随般的笃定:
“你守了八千年,守得很好。”
“现在,我来接你回家。”
曦和遗孤浑身一震。
那双银金色的眼眸骤然睁大,泪水停滞在眼眶边缘,如同凝固的星河。
“回……家……”
她喃喃重复着这两个字,仿佛第一次听见,又仿佛在梦中听过千万遍。干裂的嘴唇翕动着,试图将这两个字含在舌尖、咽入肺腑、铭入神魂——
“回……家……”
她猛地扑向圣晶内壁,枯瘦的双手疯狂捶打着那囚禁了她八千年的污浊壁垒,声音从破碎的气音骤然拔高,化作撕心裂肺的悲鸣:
“回家——!我要回家——!”
八千年。
八千个春秋轮转,八万次月落日升。
她蜷缩在这三丈见方的囚牢中,日复一日被贪婪法则侵蚀本源,夜复一夜在族人的噩梦中惊醒。她看着自己的灵根从璀璨银金渐染污浊金橙,看着自己的肌肤从莹润如玉变得苍白龟裂,看着自己一头银白长发一日日失去光泽、枯槁如草。
她以为自己早已忘了“家”是什么模样。
忘了曦和氏圣殿穹顶那永不熄灭的净世圣火,忘了族人祭祀时吟唱的古朴祝祷,忘了母亲最后一次拥抱她时落在发顶的、轻柔如羽的吻。
她以为自己早已麻木。
可当“回家”这两个字穿过三丈贪婪圣晶、落入她残破识海的刹那——
八千年封存的记忆如决堤星河,轰然冲垮她以濒死意志筑起的所有堤坝。
她想起来。
她全都想起来了。
林婉清没有催促。
她静立圣晶囚牢之外,看着那道枯瘦的身影放声悲哭,看着那双银金色的眼眸流淌着八千年的血泪,看着那纤细的脊背在漫长的压抑后终于彻底崩塌、又在那崩塌的废墟中缓缓挺直。
她静静地等。
等曦和遗孤哭尽八千年的委屈。
等那双银金色的眼眸从汹涌悲痛中沉淀出久违的平静与坚毅。
等那个被囚禁八千年的孩子,自己决定——是否要抓住这只伸向她的手。
终于,悲声渐止。
曦和遗孤抬起头,用枯瘦的袖子胡乱抹去满脸泪痕。她的眼眶仍红肿着,鼻尖也哭得通红,狼狈至极。
但她望向林婉清的那双眼——
那沉寂了八千年、刚刚才重新学会哭泣的眼,此刻正燃烧着林婉清无比熟悉的、她曾在无数林家子弟眼中见过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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