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锻工车间里。
王胖子站在一个木箱子上,挺着他那圆滚滚的肚子正在讲话。
“同志们,都静一静!我这有个事要说!”
所有人的目光从各个角落投了过来。
“经厂领导研究决定,并结合咱们车间的实际情况,为了更好地发挥老同志的传、帮、带作用……”
他故意拉长了调子,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最后定格在刘海忠身上。
“现任命,刘海忠同志担任我们锻工车间五组的组长!”
这话一出口,车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火炉里焦炭燃烧的“噼啪”声。
一秒,两秒……
随即,“嗡”的一声,整个车间堵议论开了。
“啥玩意?我没听错吧?刘海忠?去五组?”
“王主任这是让他去降妖,还是让他去渡劫啊?”
“有好戏看了!我赌一个礼拜!不,三天!就刘海忠那官腔,五组那帮爷能让他把话说完一句都算他有本事!”
“还三天?我看今天下午,他就得哭着喊着找王主任,说这官他不当了!”
一声声议论钻进耳朵,刘海忠的脸皮火辣辣地烧。
他感觉后脖颈子一阵阵发烫,无数道目光落在他身上,扎得他浑身不自在。
他听见了,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但他不能怂。
这可是他花了两根小黄鱼换来的官!
刘海忠把胸膛挺得更高,下巴抬起,硬是摆出了一副你们这帮小崽子懂个屁的架势。
王胖子看着刘海忠那副打肿脸充胖子的德行,心里别提多痛快了。
他从垫脚箱上跳下来,拍了拍手。
“行了行了,都别嚼舌根了,干活去!刘组长,走,我带你去上任!”
刘海忠梗着脖子,跟在王胖子身后。
一路上,工友们投来的目光复杂得很,有同情,有幸灾乐祸,还有纯粹看热闹的。
他就这么在众人的目送下,走向了车间最偏僻、最乱的角落——五组的地盘。
五组的工位上,工具零件扔得到处都是,地上油泥混着铁屑,黏糊糊的。
十来个工人正在各自干着自己的活儿,压根没把王胖子的到来当回事。
王胖子扯着嗓子喊了一嗓子:“都他娘的过来下!这是你们的新组长刘海忠同志,你们也都是老相识了,我就不多介绍了!以后你们组工作上的事,都归刘组长管!”
说完,他冲刘海忠挤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不等刘海忠反应,转身就走。
那脚步又快又急,眨眼就没了影。
刘海忠心里把王胖子的祖宗问候了一遍,但脸上还是迅速端起了领导的架子,清了清嗓子,准备开口。
可他刚张嘴,一个身材精瘦,看着二十七八岁的年轻人就从人群里走了出来。
他脸上挂着笑,一边用一块破布擦着手上的油,一边主动伸出了手。
“刘组长,哎哟,可把您给盼来了!我是孙海洋,五级锻工。”
他转过头,对着身后那帮歪歪扭扭的组员一瞪眼:“都杵着干嘛?电线杆子啊?欢迎刘组长!呱唧呱唧!”
底下立马响起了几声稀稀拉拉的掌声,那动静还不如拍蚊子响,敷衍得很。
可就这几声掌声,却让刘海忠心里舒坦了不少。
这孙海洋,懂事!
比外面那帮碎嘴子强多了!
看来这五组,也没他们说的那么邪乎。
他心里那股被众人目光戳出来的火气,倒是被这话浇熄了些。
他再次清了清嗓子,准备把他昨晚想了一宿的就职演说拿出来:“同志们,今天我……”
“哎,刘组长,您可千万别跟我们来这套虚的!”
孙海洋一把抓住了他的手,热情地摇晃着,直接把他的话给堵了回去。
孙海洋的眼睛里直冒光,那股子热乎劲,看得刘海忠都有些不自信了。
“您是谁啊?您可是六级锻工!我可听说了,您那手高温快锻的绝活,整个轧钢厂都找不出第二个!咱们五组这帮糙老爷们,不认官,就认技术!您能来带我们,那是看得起我们,是我们的福气!”
这话说的,每个字都敲在了刘海忠的心坎上。
他听得浑身舒坦,肚子挺得更高,腰杆也更直了。
孙海洋说着,指着工位中间那台最大的空气锤,声音更大了几分。
“所以啊,刘组长!咱们这主锻工的位置以后就得您来坐镇!这台大家伙脾气大得很,没您这六级老师傅的劲和经验,根本压不住它!
这操作锻锤、胎模锻造的核心工序,可就全指望您给我们把关了!”
他身后的几个组员也立刻跟着起哄。
“是啊刘组长,您可得好好带带我们!”
“就是!有您在这,咱们五组的产量指定蹭蹭往上涨!”
“以后技术上的事可就全靠您了!您可不能藏私啊!”
一声声“刘组长”,一句句高帽,拍得刘海忠晕头转向,整个人都飘了。
他原先准备好的那些加强纪律、整顿作风、提高觉悟的官话,早就被他忘到脑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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