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拂过。
廊下的风铃轻轻响了。
查理抬起头,望着那串早已失却铃舌的旧铃。
它在风中轻轻摇曳,发出细碎而清越的响。
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月光落进水里的倒影。
——自己唱歌。
他想起那个扎双髻的小女孩了。
那是他的女儿。
他记不得她的名字,记不得她的声音,记不得她长大的每一个瞬间。
可他记得,他曾蹲在她面前,对她说:
“没关系,它自己也会唱歌的。”
——他也记得,她抬起头望着他,缺了一颗门牙的嘴咧开一个大大的笑。
——那笑容,和他身侧那个白衣女子的笑容,一模一样。
查理闭上眼。
夜风吹过他年轻的、不老的、刻满遗忘与挣扎的面容。
廊下的风铃还在轻轻地、轻轻地唱歌。
它唱了一夜。
他听了一夜。
西厢的门缝里,那盏为他留的灯,也亮了一夜。
晨光斜斜地落在剑仙府的厅堂里。
长歌站在门口,一步之遥。
他望着厅内那几张熟悉的面孔——熟悉的,却又陌生的。
记忆的碎片已经拼起了大部分,他认得她们每一个人。
可当那些面孔真实地出现在眼前,当那些目光真实地落在他身上,他忽然有些……不敢迈出那一步。
灵汐。
她坐在厅中主位侧首的椅子上,手边放着一盏凉透的茶。
她的面容依旧是他记忆中那般温婉秀丽,可眉眼之间,少了从前的灵动与活泼。
她看起来很累。
那种累不是一夜未眠的疲惫,而是经年累月、层层沉积的倦意。
像一棵曾经枝繁叶茂的树,在漫长的旱季里一点点失去水分,却依然挺立着,不肯倒下。
他记得她。
记得她叉着腰训他的样子,记得她笑骂“混账弟弟”时眼里藏不住的光,记得他受伤时她垂眸的担忧,记得她抱着刚出生的长玥,小心翼翼地递到他怀里,轻声说“抱稳了,这是你闺女”。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此刻灵汐抬眼望向他时,那双曾盛满笑意的眼眸里,有太多他读不懂的东西。
有责怪,有心疼,有释然,有疲惫。
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怕他又会消失的——不安。
“姐……”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涩得像砂纸磨过喉咙。
灵汐没有应声。
她只是垂下眼帘,用指尖轻轻揉了揉眉心。
那动作很轻,很慢,像一只疲惫的蝶在收拢翅膀。
然后她长长地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里,有太多太多的话。
可她一句都没有说出口。
只是转过身,从袖中取出玉兆,拨通了某个她早已烂熟于心的号码。
长歌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
他知道她没有生他的气。
她只是……太累了。
累到连骂他的力气都没有了。
景元坐在灵汐下首的位置。
这位曾经的罗浮将军——不,如今的“延迟退休倒霉蛋”——正用一种复杂的目光望着门口的长歌。
那目光里有庆幸,有无奈,有多年未见故人的喜悦,还有一丝……幽怨。
是的,幽怨。
一位仙舟将军,曾经指挥千军万马、运筹帷幄决胜星海的大人物,此刻看向自己师伯的目光,活像一只被主人丢在家里三天三夜没喂饭的大猫。
“师伯。”
景元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苦笑。
“你可能忘记了一切。但……”
他顿了顿,苦笑的弧度更深了。
“你可是害苦了我啊。”
长歌望着他。
记忆里,景元还是那个跟在镜流身后、恭恭敬敬喊“师父”的少年。
青涩,稳重,眼底藏着与年龄不符的深沉。
他也曾手把手教过这个师侄剑法,曾与他并肩作战。
那些记忆都回来了。
可眼前的景元,已经不再是那个少年了。
他的鬓边有了霜色,眼角添了细纹,肩上的担子重得压弯了脊梁。
可他望着长歌的目光,依然是当年那个少年的目光——敬重,亲近,还有一点点被“坑”了却不敢说的委屈。
“……延迟退休多少年了?”长歌问。
景元伸出一只手。
“五十年?”
景元沉重地点了点头。
长歌沉默了一瞬。
“辛苦了。”
景元望着他,那目光里的幽怨更深了。
“……师伯,你知道我这五十年年是怎么过的吗?”
长歌没有回答。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只是走上前,在景元肩上轻轻拍了拍。
那一下拍得很轻,轻到几乎没什么力道。
可景元的眼眶,在那一瞬间,微微泛了红。
符玄从景元身后探出脑袋。
她依旧是那副娇小的模样,千百年不曾变过。
可那双眼里,此刻盛满了与体型全然不符的、犀利的控诉。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