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日后,中原,河南府。
侯监集这日正值腊八。小镇的青石板路被晨露浸润得发亮,两旁低矮的土坯房檐下挂着冰凌。镇东头那间独一份的粥铺前,早已蜿蜒出长龙。大铁锅里,腊八粥“咕嘟咕嘟”翻滚着,红枣、桂圆、红豆的甜香混着米香,飘出半条街去。
队伍最末的墙角,蜷着个蓬头垢面的小乞丐。约莫十五六岁,衣衫褴褛得几乎遮不住身子,赤着的双脚冻得发紫,脚背上裂开道道血口。脸上污垢结成了壳,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那是种未被世俗沾染的清澈,茫然地望着粥铺方向,喉结不时上下滚动。
“狗哥,狗哥!”旁边更小的乞丐扯他袖口,那袖子破得只剩半截,“快到咱们了!”
被唤作狗哥的少年回过神,从怀里掏出半个豁了口的破碗。碗沿残缺如锯齿,是他去年在乱葬岗捡的。他刚想往前挪,斜刺里忽然撞来一膀子——那是个敞着怀的彪形大汉,满身酒气。
“滚远点!臭要饭的,熏着爷了!”
狗哥被搡得踉跄跌坐在地,那半个破碗“啪”地摔在青石板上,碎成几瓣。他也不恼,只是呆呆看着地上散落的碎片,又抬眼望望粥铺——锅里的粥,眼见着只剩个底了。
咽了口唾沫,他从怀里摸出块硬邦邦的烧饼。他低头啃起来,牙齿磕在饼上“咯咯”响。忽然“咔嚓”一声,硌着了什么硬物。
他愣愣地吐出来,是块黑黝黝的铁片。边缘粗糙,表面刻着些看不懂的纹路。晨光照在上面,竟不反光,黑沉沉的像是能把光吸进去。
恰在此时,马蹄声如闷雷般由远及近。
尘土飞扬处,三十余骑疾驰入镇。马上骑士个个劲装短打,腰间佩刀在晨曦中泛着冷光。为首的是个虬髯大汉,面如重枣,一双虎目精光四射——关东四大门派之一的金刀寨主安奉日。他腰悬那柄鎏金大刀,刀鞘上嵌着七颗绿松石,乃是金刀寨镇寨之宝。
“清场!”安奉日声如洪钟,震得屋檐冰凌簌簌掉落。
手下骑士立刻策马驱赶百姓,粥铺前的队伍瞬间乱作一团。掌柜吓得缩回铺子,“砰”地关上门板。狗哥被挤到墙根,茫然地看着这阵仗——这些人挡着他领粥了。
安奉日翻身下马,镫铁靴踩在青石板上“铿铿”作响。他鹰隼般的目光扫过全场,掠过一张张惊恐的脸,最终定格在墙根那个小乞丐手中——那块黑沉沉的铁片。
他嘴角咧开一丝笑意,大步流星走去。
“安寨主倒是脚程快。”
清冷的声音从东街传来。二十余个白衣人快步而至,人人背负长剑,步履整齐划一。气息森然如冬雪扑面,所过之处,百姓自动让开丈余。领头的是个面白无须的中年人,剑眉星目,腰间长剑剑柄上镶着一颗鸽蛋大的白玉——正是雪山派掌门白自在之子,凌霄城少城主白万剑。
安奉日脸色一沉,手按刀柄:“雪山派也来凑这热闹?”
“玄铁令这等宝物,自然是有德者居之。”白万剑话音未落,西街、北街又涌来数拨人马。青龙帮的绿巾汉子手提鬼头刀,飞鱼帮的短打水靠腰缠链子镖,还有独来独往的大悲老人拄着铁杖……小小的侯监集,顷刻间汇聚了上百武林人士。刀剑出鞘声此起彼伏,杀气弥漫开来,连晨雾都染上几分肃杀。
狗哥更懵了。他听不懂什么“玄铁令”,只晓得这些人挡着他领粥了。肚子“咕噜”一声,他低下头,继续啃那半块烧饼。
角落里,一个穿着破棉袄的老者眯着眼,手里捧着个豁口碗,碗里是半碗残粥。他扮作老乞丐已潜伏三日,等的就是这一刻。
“打吧,”谢烟客心中冷笑,浑浊的眼皮下精光一闪,“打得越凶越好。等你们两败俱伤,老夫再出手取令。”
剑拔弩张之际,天上忽然传来一声清越鹤鸣。
那鸣声穿云裂石,仿佛自九天而来。所有人不自觉地抬头望去——
只见东方天际,两只白鹤自云端翩然而降。羽翼舒展如云,颈项修长优雅,周身仿佛笼着一层淡淡光晕。更令人震惊的是,鹤背上竟坐着两个人!
一青一白两道身影,衣袂在晨风中飘拂,恍若画中走出的仙人。青袍男子面容清俊,双目深邃如海;白衣女子容颜绝世,眉目间有历经岁月的淡然。二人并肩而坐,白鹤盘旋着缓缓下降,双翅扇动间,竟有清风徐来,将街上的尘土都压了下去。
全场死寂。
狗哥张大了嘴,手里的烧饼“啪嗒”掉在地上。
白鹤轻盈落在粥铺屋顶,敛翅而立,姿态优雅如雕塑。屋顶瓦片竟未碎裂一片,仿佛那两只鹤、两个人,都是没有重量的幻影。
“仙……仙人下凡了?”有百姓喃喃低语,噗通跪倒。
安奉日最先反应过来,到底是刀口舔血的江湖豪客。他强压下心中震撼,厉声喝道:“装神弄鬼!来者何人?!”
陈玄未曾瞥他一眼,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墙根那个小乞丐身上。四目相对的刹那,他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就是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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