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此刻却感到一种深沉的、源自灵魂的疲惫与悲哀。
他缓缓放下了射影机。
对着眼前这个既是加害者、又是受害者，被时代洪流与土地怨念扭曲的可怜存在，他无法再单纯地将其视为怪物。
“鹿岛零子，”他开口，声音在寂静阴冷的铁道边显得异常清晰，也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嘶哑，“你的痛苦，我看见了。不只是你的，是很多人的。”
白色的身影微微颤动了一下，周围的怨念波动出现了一丝紊乱。
“你夺走了智子……我的表姐。”麻生继续说着，每一个字都像从胸腔里挤压出来，“我无法原谅这件事。但我也知道，把你变成这样的……不仅仅是那几个士兵的暴行。”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脚下锈蚀的铁轨，望向黑暗深处。
“是战争，是掠夺，是无数人被当成消耗品的时代，是这片土地承受了太多不该承受的东西……最后，全都压在了你一个人的身上，压垮了你，也扭曲了你。”
“智子是无辜的。你曾经……也是。”
这句话似乎触动了什么。鹿岛零子身上的白光剧烈地闪烁起来，发出更加尖锐、却仿佛带着一丝茫然的悲鸣。她残缺的身影在空中摇曳不定，周围的黑暗也随之起伏，仿佛整条铁道都在低语。
麻生知道，自己这番话，或许并不能真正超度她。这怨恨太深，牵扯太广，早已不是个人言语能够化解。
但他还是说了。
因为这不是为了说服怨灵，而是为了对这片土地的记忆，对那些被遗忘的苦难，对他自己心中那份沉重，做一个交代。
他从随身的包里，缓慢地、郑重地，取出了几样东西：一瓶清酒，两个小小的陶杯，一束从镇上带来的白色菊花。
他跪坐在冰冷的铁轨旁，将陶杯放在地上，倒上清酒。一杯放在自己面前，一杯推向鹿岛零子漂浮的方向。菊花轻轻放在铁轨之间。
“这杯酒，敬你，鹿岛零子。愿你从无尽的痛苦中，得到片刻的安宁。”
“也敬所有在这条铁道上、在这片土地上逝去的人们。”
“我无法替国家赎罪，也无法替逝者原谅。但我希望……至少今夜，至少在这里，痛苦可以暂时停歇。”
说完，他将自己面前那杯酒缓缓洒在地上。清冽的酒液渗入黑色的泥土和锈蚀的铁轨之间。
鹿岛零子的身影，在月光、手电的余光和飘散的酒气中，变得更加透明、更加安静了。那尖锐的悲鸣渐渐低落，化为若有若无的叹息。她“看”着那杯酒，那束花，又看向麻生。
然后，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向着铁轨延伸的黑暗深处退去，越来越淡，最终如同一缕被风吹散的雾气，彻底融入了夜色之中。
周围那令人窒息的阴冷和压力，也随之缓缓消散。虫鸣声，风声，重新回到了耳边。
麻生依旧跪坐在原地，久久未动。射影机安静地躺在他手边，镜头映着微弱的月光。
他知道，鹿岛零子并未消失。她的怨念早已与这片土地捆绑，或许在未来某个时刻，当苦难的记忆再次被触动，她还会显现。
但至少今夜，他用这种近乎笨拙的方式，完成了一次了却。不是为了消灭，而是为了承认，为了在无尽的黑暗中，点起一簇微弱的属于生者的反思与人性之光。
当他最终站起身，收起祭品和射影机，转身离开这条古老的铁道时，脚步比来时更加沉重，却也更加坚定。
国家的罪恶，历史的伤痕，个体的悲剧，层层叠叠，纠缠不清。他能做的或许很少，但至少，他选择用这双眼睛，去直面，并在可能的时候，以他自己的方式，去祭奠，去尝试止血——哪怕，只是暂时地，抚慰一缕在历史夹缝中哭泣的亡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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