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止安带着人撞开安全点房门时，沈清辞正蜷缩在客厅地毯的中央。
她没有昏迷，只是以一种极度防御的姿态抱着双膝，身体剧烈地颤抖着，仿佛正承受着无形的巨大压力。她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空无一物的墙壁，瞳孔涣散，没有焦点，额前碎发被冷汗浸透，黏在苍白的皮肤上。被她摔在地上的手机屏幕已经碎裂，像一朵凝固的黑色冰花。
“沈清辞！”陆止安快步上前，蹲下身，双手扶住她冰冷颤抖的肩膀，“能听到我说话吗？”
沈清辞没有任何反应，她的嘴唇无声地翕动着，像是在与某个看不见的存在进行着绝望的对话。陆止安凑近了些，才勉强听清她破碎的呢喃：
“……为什么……是我……父亲……月光湖……”
又是月光湖！还有父亲！
陆止安的心猛地一紧。阁楼遗物带来的冲击，显然通过某种他无法理解的方式，在她脑海中引爆了更深的混乱。那本笔记的精神干扰物质，是否加剧了她本就敏感脆弱的精神状态？
“沈清辞，看着我！”他用力握住她的肩膀，试图将她从那种魇住了的状态中唤醒，“我是陆止安！你现在很安全！”
他的声音似乎穿透了一层无形的屏障。沈清辞涣散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视线缓慢地、艰难地聚焦到他的脸上。那眼神里充满了巨大的恐惧和一种……近乎崩溃的茫然。
“他……他在笑……”她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哭腔，“透过那些字……那些画……他在看着我……一直……都在……”
她猛地抓住陆止安的手臂，指甲几乎要掐进他的肉里，力量大得惊人：“那本笔记！烧了没有？！快烧了它！那不只是记录……那是……陷阱！是锚点！”
锚点？陆止安敏锐地捕捉到这个不寻常的词。在神秘学或某些精神理论中，“锚点”常常指代用于定位、连接或者施加影响的媒介。
“笔记已经被隔离封存，它无法再影响任何人。”陆止安试图让她冷静下来，语气沉稳而肯定，“你感觉到的，是残留的影响，是幻觉。沈清辞，看着我，呼吸，跟着我的节奏。”
他引导着她进行深呼吸，同时示意跟进来的女警去倒杯温水。沈清辞的呼吸依旧急促而混乱，但在他不容置疑的引导和手臂传来的稳定力量下，剧烈的颤抖稍微平复了一些。
“印章……刻刀……”她断断续续地说，眼神依旧带着惊惶，“那不是他的……是……是‘他们’的……”
“他们？”陆止安追问，“沈墨和沈砚？”
沈清辞猛地摇头，又点头，混乱不堪：“我不知道……感觉……不一样……那个符号……很痛苦……它在哭……”
符号在哭？陆止安蹙眉，这显然是高度精神压力下的非理性表达。但他不敢忽视任何信息，尤其是在她这种特殊状态下流露出的信息。
“沈砚，”他决定直接切入核心，观察她的反应，“你的伯父。我们现在高度怀疑，他就是‘Obsidian’。”
“伯父……”沈清辞重复着这个词，脸上没有任何亲人被指认为凶手的震惊，反而是一种更深沉的、近乎绝望的悲哀，“血缘……是锁链……他挣脱不了……我们也……”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眼神再次开始飘忽，仿佛又要被拉回那个只有她能感知到的恐怖世界。
“沈清辞！保持清醒！”陆止安低喝一声，将她涣散的注意力再次拉回，“告诉我，关于月光湖，关于你父亲的‘意外’，你还知道什么？任何细节都可能帮助我们抓住他！”
“月光湖……”沈清辞的眼神空洞，仿佛在凝视着遥远的过去，“水很冷……箱子……沉重的箱子……父亲……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她的身体猛地一颤，像是被电流击中，瞳孔骤然收缩到极致！
“不——！”她发出一声短促而凄厉的尖叫，双手死死捂住耳朵，整个人蜷缩成更小的一团，仿佛要躲避什么可怕的声音或景象。
“他回头了！他看见我了！他故意的！那不是意外！不是——！”
她崩溃地嘶喊起来，泪水终于决堤，混合着冷汗滚落。多年来关于父亲死亡的认知在这一刻被彻底颠覆，带来的不仅是恐惧，还有被至亲背叛、遗弃的巨大创伤。
陆止安紧紧抱住她失控的身体，防止她伤害自己，心中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沈墨的“意外”是故意的？他回头看了女儿一眼？这意味着什么？沈墨是自愿赴死？还是……那根本就不是死亡，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告别，甚至可能是……金蝉脱壳？
如果沈墨没死，那么“Obsidian”是谁？是沈砚？还是……沈墨本人？！
这个念头让陆止安遍体生寒。他低头看着怀中因巨大精神冲击而近乎虚脱、不断啜泣的沈清辞，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重感压上心头。
她追寻的真相，可能远比一个变态杀人魔伯父更加残酷。那可能是源自她血脉源头的、彻底的黑暗与背叛。
“通知技术组，”陆止安对身旁的警员低声吩咐，声音沙哑，“重新启动对‘月光湖沈墨失踪案’的全部调查，我要最原始的卷宗，尤其是……当年所谓的‘遗物’打捞记录和尸检推论（尽管没有尸体）。另外，扩大对沈砚的搜索范围，包括所有可能与雕刻、化工、殡葬、医疗废弃物处理相关的行业记录，时间范围扩大到三十年。”
他顿了顿，补充道：“还有，查一下二十到三十年前，本地是否有其他手法类似、但被定义为意外或悬案的死亡事件，尤其是……与艺术圈或手工艺人相关的。”
警员领命而去。
陆止安将虚软的沈清辞扶到沙发上，为她盖好毯子。她闭着眼，泪水依旧不断从眼角滑落，身体偶尔还会因残余的恐惧而抽搐一下。
血缘的低语，如同无法摆脱的诅咒，正将她拖向一个万劫不复的深渊。而他能做的，就是在她被彻底吞噬之前，抓住那个隐藏在幕后的幽灵，无论他是沈砚，还是……那个本该早已死去的父亲。
安全点的窗外，夜色深沉。城市的光晕无法照亮此刻弥漫在室内的、源自过去的浓重阴影。
（第十八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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