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带着特有的咸腥味，粗暴地灌进肺叶。
那一瞬间，胸腔内传来一阵类似灼烧的刺痛感。
王面大口喘息着。
这种痛感如此真实，真实到让他产生了一种荒谬的错觉——仿佛前一秒他还是一具沉在深海淤泥里、腐烂了几个世纪的枯骨，下一秒就被神明那只看不见的大手，硬生生地拽回了喧嚣的人世间。
肺泡在扩张，血液在血管壁上冲刷出轰鸣的声响。
咚、咚、咚。
心脏强有力的搏动声，盖过了海浪拍打礁石的噪音。
王面低下头，视线有些模糊，他近乎贪婪地盯着自己的双手。
没有干瘪，没有老人斑，没有那种枯树皮般令人作呕的褶皱。
皮肤紧致而富有弹性，指节修长有力，掌纹里流淌着属于年轻生命的温热。
他还活着。
不仅活着，甚至连灵魂深处那道勒得他几近窒息的铁索，也消失了。
那种感觉很奇妙。
就像是一个背负着万吨巨石在泥沼中跋涉了半生的苦行僧，突然卸下了所有的重担。
脊椎骨不再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每一次呼吸都不再是为了倒数死亡，而是为了延续生命。
名为“宿命”的枷锁，碎了。
那个画面——那个满头白发、佝偻着背脊、在绝望中用【弋鸳】将陈阳荣钉在墙上，最终失去一切的未来自己——正在他的记忆宫殿里迅速崩塌。
就像是被戳破的五彩肥皂泡，在阳光下炸裂成无数细碎的飞沫，然后彻底消散在时间长河的滚滚洪流之中。
再也找不到半点存在的痕迹。
原来，不用死。
原来，那个悲壮的结局，并不是他唯一的归宿。
一种前所未有的自由感，混合着劫后余生的虚脱，顺着四肢百骸疯狂蔓延。这种感觉太过奢侈，以至于让他的指尖都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栗。
王面缓缓转过头。
那个穿着白衬衫的身影，正安静地立于海面之上。
夜风吹乱了白厄的碎发，他双手插在兜里，姿态随意得像是在自家后花园散步。
刚才那足以抹除因果、颠覆世界认知的恐怖手段，似乎对他来说，真的只是随手掸去了衣角的一粒灰尘。
“所以，你现在该怎么办？”
白厄的声音很轻，混在海浪声中，却清晰地钻进了王面的耳朵。
王面愣了一下，还没有从那种巨大的情绪冲击中回过神来。
白厄并没有看他，而是微微仰起头，那双湛蓝的眸子倒映着头顶那轮皎洁的圆月。
“如果按照没有我的未来，现在的你，应该已经透支了所有的生命力，变成那副干尸模样了吧。”
白厄的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他的视线始终停留在月亮上。
也就是在这一瞬间。
在那清冷的月盘表面，在那常人肉眼无法企及的遥远彼端，恍惚间有一抹极其微弱的金色光芒一闪而逝。
那光芒转瞬即逝，快得像是错觉，却透着一股古老而威严的气息。
白厄的双眼微微眯起味。
王面并没有注意到这一细节。
他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这个改变了他命运的男人身上。
喉咙有些发干，声带像是生锈了一般。
王面深吸了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才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谢谢你。”
这三个字说出口的瞬间，那些激荡在胸腔里的震撼、惊愕、恐惧，统统沉淀了下来。
剩下的，只有最纯粹、最厚重的真诚。
他看着白厄的侧脸，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你给我的，不仅仅是生命。”
那是未来。
是无限的可能性。
是将一个必死的棋子，从棋盘上拿下来，赋予他执棋者资格的再造之恩。
听到这话，白厄终于收回了看向月亮的目光。
他转过头，看着眼前这个还有些恍惚的年轻人，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路是你自己选的，我只是嫌那块石头碍眼，顺脚帮你踢开罢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刚才踢开的不是一头足以灭世的古老巨兽，也不是一段注定悲剧的时间闭环，而真的只是一块路边的绊脚石。
白厄顿了顿，话锋一转。
“不过，我还是那个问题。”
他看着王面的眼睛，目光平静而深邃。
“既然你的‘未来’已经没了，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打算？
这两个字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敲在王面的心口。
王面整个人僵住了。
海风呼啸，他在风中凌乱。
这个问题，他过去想过。
或者说，他从来不敢过度奢侈的去想。
自从觉醒了【时序暴徒】的神墟……不，是在握住【弋鸳】的瞬间窥见了那个绝望的终局。
那个结局就好像在告诉他，他的人生就被设定好了既定的轨道。
他所做的一切努力，所有的训练，所有的谋划，甚至每一次呼吸，都是为了走向那个终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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