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子监的晨钟在寅正时分准时敲响,沉厚的钟声穿透秋日薄雾,惊起檐角一群白鸽。景耀——现在该叫楚耀了——在钟声中醒来,窗外天色还是灰蒙蒙的,院子里已经传来学子们洗漱的动静。
他快速起身,换上青衫,束好方巾。铜镜里映出一张略显陌生的脸——不是相貌变了,而是气质。在府城时他是猎户书生,眼神里有山野的锐气;现在他是楚家子弟,眉眼间多了几分世家子弟的矜持。这是楚怀仁教的:“在国子监,不能太出挑,也不能太平庸。出挑引人注目,平庸惹人轻视。恰到好处,最好。”
整理好书箱——里面除了四书五经,还有几本楚怀安特意准备的时政策论——景耀走出房间。他住的“广业堂”是新生斋舍,四人一间,其他三人已经起来了,正互相帮忙整理衣冠。
“楚兄早。”一个圆脸少年打招呼,他叫周文彬,父亲是工部主事,为人热情,“昨晚睡得好吗?”
“还好,就是有些不习惯。”景耀笑了笑。
另一个瘦高个叫李慎,父亲是御史,话不多,只是点点头。还有一个叫王明远,商贾子弟,花了大笔银子才进国子监,为人圆滑,见谁都笑脸相迎。
四人一同往讲堂走去。国子监占地百亩,分六堂三院,亭台楼阁错落有致。晨光渐明,青石板路上学子络绎不绝,青衫飘动,书声隐约可闻,一派文气氤氲的景象。
但景耀知道,这平静表面下暗流涌动。昨晚他辗转难眠,一是因为花匠失联,原定计划被打乱;二是因为张晴晴冒险来探视,虽然见到她平安是好事,但也说明京城局势比想象中更危险。
“听说今天典学大人要亲自考校新生。”周文彬小声说,“典学大人最重经义,楚兄可有准备?”
景耀点头。楚怀安为他请了三位名师恶补,这一个月日夜苦读,四书五经已经烂熟于心。但国子监的考校不止考书本,更考见解——这才是难点。
讲堂里已经坐满了人,约莫五十个新生,都是今年各地选拔或推荐的佼佼者。景耀找位置坐下,刚坐定,就感到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他不动声色地抬眼看去,只见斜前方坐着个锦衣少年,约莫十八九岁,眉眼倨傲,正上下打量他。见景耀看过来,那少年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笑,转过头去。
“那是卢文修,”周文彬凑过来低语,“卢尚书的侄孙,在国子监横着走的主。楚兄小心些,别得罪他。”
景耀心头一凛。卢文昌的侄孙?这可真是冤家路窄。
辰时整,典学大人走进讲堂。是个六十多岁的老者,清瘦矍铄,目光如炬。他扫视全场,讲堂立刻鸦雀无声。
“今日考校,分三项。”典学声音洪亮,“一考经义,二考策论,三考实务。现在开始第一项——默写《大学》全文,错一字,罚十板。”
学官分发纸笔。景耀提笔蘸墨,笔走龙蛇。《大学》他倒背如流,不到半个时辰就写完了,检查一遍,无一错漏。
交卷时,他看到卢文修也早早写完了,正斜眼看自己的卷子,眼神不屑。
第二项是策论,题目是:“论边关防务与民生之关系。”
这题出得刁钻。边关防务是兵部的事,民生是户部的事,看似不相关,实则紧密相连。景耀想起父亲当年戍边,常说“兵无粮不行,民无兵不安”,深有感触。
他略作沉吟,提笔写道:“边关者,国之门户也;民生者,国之根本也。门户不固,则寇贼长驱;根本动摇,则天下倾覆……”
他从边军粮草供给说起,谈到边关贸易对民生影响,再论及军屯制度利弊,最后提出“以边养边,以民养兵”的设想。这些都是父亲生前与幕僚讨论过的,他耳濡目染,写来得心应手。
写完时,发现周围不少学子还在苦思,卢文修却已经交卷了,正抱着手臂看热闹。
第三项实务考的是算学。题目是:“今有粮仓三座,甲仓存米五百石,每日出米十石;乙仓存米三百石,每日进米五石;丙仓空仓,每日从甲、乙两仓调米若干。若三十日后三仓存米相等,问每日从甲、乙仓各调多少至丙仓?”
这是典型的“均输”问题。景耀在纸上列方程,很快算出答案:每日从甲仓调七石,从乙仓调二石。
三道题考完,已近午时。典学收齐卷子,宣布下午放榜,便离开了讲堂。
学子们三五成群去膳堂用饭。景耀正要走,卢文修带着几个人拦住了他。
“你就是楚耀?”卢文修上下打量他,“楚家那个突然冒出来的庶子?”
景耀不卑不亢:“是。卢公子有何指教?”
“没什么,”卢文修笑了,“就是想看看,能进国子监的楚家子弟,到底有什么能耐。不过看你这身打扮……江南乡下长大的?怕是连《诗经》都认不全吧?”
他身后几个人哄笑起来。
周文彬想打圆场:“卢兄,大家都是同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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