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世绩暗暗松了口气，与李密、魏征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这场仓促的推举，看似儿戏，实则是危机下精准的心理把握与利益权衡的结果。瓦岗获得了名义上的领导权和一定的主动权，却并未立即成为众矢之的；李密展现了“顾全大局”的姿态，赢得了声望；而联盟，至少表面上暂时粘合在了一起，有了一个应对即将到来的风暴的粗糙外壳。
程咬金站在厅中，看着下面神色各异、勉强拱手的众人，只觉得屁股下的虎皮交椅烫得惊人，心里把徐世绩骂了无数遍，脸上却还得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胡乱回礼。
李元霸在后方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尤其是徐世绩那看似平静实则步步为营的引导，李密和魏征恰到好处的配合，以及众反王在死亡威胁下的妥协，看得他啧啧称奇。
这权力场上的合纵连横、人心算计，倒是也挺有趣。
盟主既定，根本来不及举行任何仪式，紧急的军议便极为仓促的展开。
如何布防？如何迎击杨林、罗艺？如何利用四明山地形？
这位混世魔王倒也光棍，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他屁股还没在虎头椅上坐热乎，便立刻行使了作为盟主的“第一项权力”——撂挑子。
“行了行了！都别吵吵了！”
程咬金大手一挥，洪亮的声音压过厅内尚未平息的议论。
“俺老程是个粗人，打架喝酒在行，这排兵布阵、算计来算计去的玩意儿，听着就头疼！这样，秦琼秦二哥，咱们瓦岗的兵马大元帅，打仗就没输过！这盟军的兵马大元帅，就由秦二哥担任！徐世绩徐三哥，咱们瓦岗的军师，肚子里墨水多，鬼主意……哦不，妙计多！就由徐三哥担任盟军军师！以后打仗的事，都听他俩的！谁要是不服……”
他瞪起牛眼，扫视一圈，“也别来问问俺老程的斧子，直接自己带人上一边玩儿去！”
他这话说得霸道，却也在情理之中。
秦琼的武勇与统帅之才，徐世绩的智谋，在绿林中早有盛名，由他们具体执掌军务，确实比程咬金自己瞎指挥更让人放心。
更重要的是，程咬金此举明确将瓦岗的核心力量与盟军绑定，显示了“共进退”的决心，也暂时堵住了那些担心瓦岗借机揽权者的嘴。
秦琼与徐世绩对视一眼，也不推辞，齐齐抱拳：“遵盟主令！”
接下来便是繁琐又暗藏机锋的权力分配。在秦琼“不大规模打散重组各部，以原有建制为主协同作战”的承诺下，各反王稍微安心，开始为自己和心腹争夺“先锋”、“左军统领”、“右军统领”、“粮草督运”等一系列要职肥差。
聚义厅内再次陷入一片讨价还价的喧嚣，但总算是在一个框架内进行，目标指向了共同的敌人。
李元霸在徐世绩身后看得津津有味，这种赤裸裸的利益交换和平衡艺术，比他前世在职场和史书上看到的还要生动直白。
他正暗自品评哪个反王砍价本事一流，哪个谋士眼珠子转得最有奸商潜质时，一只粗厚有力、带着老茧的大手，突然从旁边伸过来，不由分说地抓住了他的手腕。
李元霸一怔，抬头看去，正是那新任盟主程咬金。程咬金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冲他歪了歪头，示意“跟俺出来”，然后也不管李元霸同不同意，拉着他就往聚义厅侧门走。
徐世绩和秦琼几乎同时注意到这边的动静，秦琼眉头微皱，徐世绩则眼中闪过一丝担忧，但两人都默契地没有出声阻拦。
程咬金看似莽撞，实则心中有数，他既然敢这么做，必然有他的理由。
李元霸略一犹豫，便任由程咬金拉着，两人一前一后，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喧嚣的大厅，留下身后依旧在为官职吵嚷的众人。
出了侧门，是一条通往山崖边的僻静小路。程咬金脚步不停，直到走到崖边一处视野开阔、下方云雾缭绕的巨石平台，方才松开手。此处远离营寨核心，只有呼啸的山风和偶尔掠过的鹰隼为伴。
李元霸揉了揉手腕，好整以暇地看着程咬金，笑道：“怎么？程盟主这是要单独给亲兵训话？还是说……”
他刻意拉长了语调，“徐军师已经跟你通过气了？”
他以为程咬金是得知了他的真实身份，才特意将他拉出来，或许是警告，或许是另有图谋。
不料，程咬金转过身，那张粗豪的脸上露出一种与他平日惫懒形象截然不同的、带着几分审视的神情。
他上下打量着李元霸，即使对方穿着普通的瓦岗号衣，也难掩那骨子里透出的、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独特气质，那是一种隐而不发的、仿佛随时可以掀翻一切的自信。
程咬金摇了摇头，瓮声瓮气地道：“徐三那牛鼻子？他嘴紧得很，一个字没跟俺说。”
他顿了顿，铜铃般的眼睛盯着李元霸。
“但俺老程又不是真傻。普天之下，能让秦二哥那般沉稳的人都下意识绷紧身子，能让徐三那眼高于顶、阴死人不偿命的家伙如此小心翼翼，走路都恨不得用眼神给你清场开路的……”
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
“除了裴元庆那坏小子，俺还没见过别人有这‘待遇’。而裴元庆不长你这样。所以……你只能是另一个了——李渊家那个装傻充愣十几年，一醒过来就把宇文成都打成死狗，被杨广封为赵王的……李元霸，对不？”
李元霸闻言，真正地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空寂的崖边回荡，惊起远处几只栖鸟。
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浑浑噩噩、只知道吃喝打架的程咬金，观察竟然如此敏锐，推理也这般直接有效。这份看似粗疏下的精细，倒真让他有些刮目相看。
“不错，正是小爷我。”
李元霸坦然承认，也不再伪装，随意地活动了一下肩膀，那身紧绷的皮甲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程盟主好眼力。怎么，把我单独叫出来，是想替瓦岗擒下我这朝廷钦封的赵王，给联盟纳个投名状？还是想跟我过两招，试试传闻虚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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