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心头猛地一震,那刚涌出的泪竟被这句石破天惊的话生生逼了回去。她抬起头,那双哭得红肿的丹凤眼里,第一次露出了真正不加掩饰的惊骇。
这不是同情,更不是怜悯。
这句话,像一把精准无比的钥匙,瞬间捅开了她心中最隐秘最不甘的那把锁。
她一直在观察他。
从摔玉后的沉稳,到学堂里的担当,再到对自己院中事务的恩威并施。她知道他变了,变得深不可测,像个戴着少年面具的成年人。
她一直在揣测他变化的缘由,他未来的图谋,甚至暗暗提防着这股府里新生的、不可控的力量。
可她万万没想到,他一开口,竟说出了她连在梦里都不敢奢求的“知己之言”。
丈夫贾琏只知在外胡混,视她为管家婆、母老虎;婆婆邢夫人是个不管事的,而王夫人看似亲近,实则处处掣肘;就连最疼她的老祖宗,也只是喜欢她的风趣爽利,喜欢她能逗乐解闷。
从没有人,真正看到过她撑起这偌大门庭背后的才干与辛酸。
而他,这个她曾以为最不懂事的宝玉,看透了。
震惊过后,王熙凤的本能反应不是感激,而是立刻将这份突如其来的“理解”视为一种博弈。她迅速敛去惊骇,用袖角优雅地拭去泪痕,脸上重新挂起那层惯常的、带着几分自嘲的笑意,只是那笑意有些发颤:
“我的宝兄弟,如今可真是不得了,连嫂子这点心事都能看穿了。怎么,今日不同情你那林妹妹,倒有闲心来同情我这个管家婆了?”
她顿了顿,目光如炬地盯着萧峰,语气一转,带上了三分讥诮,七分试探:
“说吧,费这么大心思说这番好听的话,是想让嫂子帮你办什么事?还是看上了我这库房里的哪样东西?”
萧峰不为所动,他平静地看着她,这份平静本身就是一种强大的力量。
“嫂嫂多虑了。我今日来,是为秦师傅之事。”
他将秦老者要加月钱、自己准备从私房钱里出的事坦然告知,并补充道:“此事本是我私事,但我思来想去,府里大小开销都经嫂嫂之手,若我私下行事,恐乱了规矩,也是对嫂嫂的不敬。故特来报备一声。”
萧峰的这番话,彻底打消了王熙凤最后的疑虑。
她心中念头飞转:“他竟不是来要钱,而是来‘报备’?有意思!他若真有心计,此刻便该顺着我的话求我帮忙。他反倒自己一力承担,这份气度……倒不像装的。他这是在向我展示他的‘规矩’和‘诚意’,也是在向我示好。”
萧峰继续上前一步,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让人信服的力量。
“二嫂,我知道你现在的困境。我今日来,不是来看你笑话,而是想告诉你——我有办法帮你,但不是现在。”
王熙凤惊疑不定地看着他,心中再次掀起了滔天巨浪。
萧峰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你信我也好,不信也罢。给我三年,不,最多两年时间。待我学业有成,有了安身立命的本事,我必助你,让你拿回你该得的尊重,让你这一身的才华,能真正地施展出来,而不是耗费在这无尽的内耗和琐碎之中。这是我,贾宝玉,对你的承诺。”
王熙凤彻底呆住了。
她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用审视的目光死死地盯着眼前的少年。那双总是带着精明与算计的丹凤眼微微眯起,仿佛要将他的灵魂看穿。
半晌,她才缓缓坐下,嘴角勾起一抹自嘲带着几分试探的冷笑:“宝兄弟,你这番话,说得可真是比唱的还好听。只是……这世上的嘴,最是会骗人。嫂子我听得多了,也信得少了。”
她端起茶杯,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声音陡然变得锋利如刀:“你说你能帮我,说你知道我的才干。好,那嫂子今日就给你一个机会。”
她将茶杯重重往桌上一顿,发出“当”的一声脆响。
“我手下有个管着府里银库出入的管事,赖大的儿子,名唤赖尚荣。仗着他家是府里的老人,竟敢挪用了我二百两的印子钱去外面花天酒地,如今账也平不了,人也躲着不见。我去催,他就拿他老子的资历来压我;让贾琏去,那没用的东西反倒被他几句话给哄了回来。这事,既不能闹到老太太跟前,又不能让外人看了笑话,正是我眼下最棘手的一根刺。”
她抬起眼,目光灼灼地逼视着萧峰:“宝兄弟,你既然想帮嫂子我,不如把这笔烂账给要回来?你若能办成,你说的‘盟友’,嫂子我也认了!往后这府里,但凡你要办的事,我王熙凤给你当牛做马都行!可你若是办不成……”
她冷笑一声,没有再说下去,但那眼神中的轻蔑,已说明了一切。
这,才是王熙凤真正的考验!
她要看的,不是一个会说漂亮话的宝玉,而是一个能解决实际问题的“盟友”!
萧峰闻言,非但没有半分畏难,眼中反而闪过一丝久违的、属于猎人的光芒。他要的,正是这样的“投名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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