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片贴着胸口的地方一直温着。
陈琛从低矮通道钻出来的时候伸手隔着衣料按了一下,那温度没升也没降,稳稳地贴着皮肤,像一块被体温焐了许久的石头。他走到洞口外的岩台上站住,山风从南面灌进来,把袖口吹得贴紧小臂。
裳音最后一个出来,弯腰的时候左手又按了一下肋骨,但动作比之前轻松了些许。她直起身之后目光落在陈琛胸口衣料微微鼓起的位置,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口。
张天师上前一步,声音压着:玉片给了你什么?
陈琛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掌心。那道淡金色的纹路从取出玉片之后就没有消退的迹象了,反而比之前更清楚了一些,掌纹之间的沟壑被金色填满了,像是有人用极细的金丝在他的皮肤底下绣了一遍。
它给了个方向。陈琛把掌心朝上摊开,日光漏下来照亮那些金纹,玉片里存了一段路径,不是整个南疆的,是东南方向某条具体路线。标注的终点不在山面上,在地下。
地下多远?别西卜追问。
没给深度。但路径起点的参照物是活的——它说老槐树底下的井
裳音的肩膀明显绷了一下。她转头看向东南方向的山脊线,目光在几处山坳之间来回扫了两遍,最后定在一处低洼的谷口:蛊王笔记里提过一口井。她说山阴面通往暗脉的入口被一棵枯死的老槐树压着,树根把井口整个包死了。她试过用蛊虫啃树根,啃了三年才啃穿一层,底下的根更密。
陈琛把掌心收回来攥成拳头:那口井在哪个位置?
山脊东南侧下行的第二道谷口。从这儿走过去大概要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裳音抬头看了一眼天色,日头已经偏西了,山脊的影子拉长了一大截,把半边谷地都笼罩在灰蓝色的阴影里:天黑之前能到,但那段路不好走。中间隔着一条地裂带,裂缝最宽的地方有三丈多,底下全是暗河水声。
陈琛从岩台上跳下来落回栈道碎石面上,靴底碾碎了几片干枯的苔藓。二哈从旁边蹿过来贴着他的脚踝蹲下,耳朵转了两圈,朝东南方向低低呜了一声。
那就现在走。
队伍重新整队。裳音走在最前面带路,老和尚走在她后面隔了五六步远,速度不快但稳。尼德霍格和别西卜在队伍两侧各隔了一丈的距离,永夜之枪和血剑都握在手里,没收鞘。
穿过第一道山坳的时候天色暗下来了。南疆的山天黑得早,日光被西面的主峰挡严实之后山坳里几乎瞬间就沉入了灰蒙蒙的暮色。裳音从怀里摸出一截手指长的东西,掰开之后亮起一盏暖黄色的光,是蛊术里常用的萤火筒,用虫卵的壳做的,不烫手。
那光只能照亮前面七八步的路面,但足够了。
地裂带比裳音描述的更宽。第一道裂口横在谷底,边缘的岩石被暗河水打磨得光滑无比,踩上去极滑。陈琛踩着那块岩石往下看了一眼,裂缝底部漆黑一片,只有水声从深处传上来,闷闷的,像什么东西在底下反复吞咽。
别西卜把血剑插进对面的岩壁里借力跳了过去,站稳之后转身把剑刃横伸过来:踩着剑面过。三丈宽一步跨不到。
众人依次踩着血剑的剑面跃过那道裂缝。裳音落在对面的时候腿软了一下,右手撑了一下地才站稳,掌心蹭了一道白印子。她站起身拍掉灰的时候兜帽滑了一下,露出那张被萤火筒光照出淡淡轮廓的脸。眉头拧着,嘴角抿成一条直线,但她什么也没说。
走了大约一个半时辰之后,裳音的速度慢下来了。她在前方一处坡顶停住脚步,抬手示意后面停下。
到了。老槐树就在坡底下。
众人沿着坡面往下走了不到百步,一棵巨大的枯树从暮色里浮出来。树干粗得三四人合抱也抱不拢,树皮干裂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质。树冠早已枯死,枝桠光秃秃地伸向天空,像无数根手指从地里伸出来。
树根确实把井口包死了。从地面往外翻起一条一条粗如手臂的根须,密密麻麻地交错缠绕成一个半圆形的盖子,把井口严严实实盖住了。根须之间的缝隙极其狭窄,小指都伸不进去。
陈琛走到槐树根部蹲下来,伸手碰了碰一根外露的根须。干枯的木质感硬得像铁,指甲刮上去发出噌噌的声响。他用指腹沿着根须表面蹭了一圈,指头上粘了一层极细的铜绿色粉末。
跟壁龛里玉片周围的铜锈一模一样。
这棵树被处理过。陈琛站起来拍掉手上的粉末,铜锈渗进了木质的纹理里面,不是表面附着,是从内部往外泛的。有人用铜液灌了树根的缝隙,把它加固了一层。
裳音怔了一下:蛊王的笔记没提过这个。
她没打到这一层。陈琛从怀里抽出画笔,笔杆在指间转了一圈。他没有立刻动笔,而是先绕着老槐树走了一圈,脚步很慢,目光在树根和地面的交界处反复扫。
走到树背侧的时候他停下来了。
那里的根须结构跟正面不同——正面是密不透风的交错缠绕,背侧却有一处凹陷,几条粗根之间留出了一个拳头大小的缝隙。缝隙内侧的石质地面上刻着一道极浅的箭头符号,跟壁龛里石板上那行字的刻痕手法如出一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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