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出决定后,他们并未立刻启程。
有太多事需要安排。
小澈刚学会了自己用勺子吃饭,却还不会自己穿袜子。他每晚入睡前要听娘亲唱三遍摇篮曲,若是爹爹哄睡,则需将掌心覆在他兔耳上方,直至呼吸均匀。他害怕打雷,虽然桃花源鲜有雷雨;他喜欢雪团,但有时抱得太紧会把雪团勒得直哼哼。
这些细碎而重要的事,必须一桩桩、一件件,仔细交托。
第一站:万妖谷。
飞舟穿透云海,在万妖谷核心处那座巍峨的赤色殿宇前缓缓降落。
莫樾淩早已等在殿门外。
他依旧是一袭暗红织金袍服,墨发以赤玉簪高束,紫眸在阳光下流转着深邃的光泽。三年不见,他的气息愈发沉凝内敛,那身属于九尾天狐的磅礴妖力,已收束得滴水不漏。
但他的目光,在触及绒柒怀中那团裹在赤绒襁褓中的银白色小身影时——
瞬间柔软如春水。
“干爹——!”
小希澈的兔耳比眼睛更早捕捉到那抹熟悉的赤色。他奋力从娘亲怀里探出身子,两只小短手在空中胡乱挥舞,活像一只急于归巢的雏鸟。
莫樾淩一步上前,稳稳接住那团扑过来的小炮弹。
他低头,紫眸与那双与自己有着七分神似的淡紫色眼眸静静对视。
“重了。” 他道,声音平静。
小希澈得意地挺起小胸脯:“小澈每天吃两碗饭!”
“……嗯。” 莫樾淩的唇角微微弯起,“干爹知道了。”
他抱着孩子,转身走向殿内,红衣曳地,步伐沉稳。
绒柒与希钰玦紧随其后。
正殿之中,莫樾淩将小希澈安置在膝头,听他絮絮叨叨地讲述这三个月来的“大事记”——雪团学会了自己开食盒、守静师兄练成了第七式剑法、娘亲新做的桃花糕比上次更甜、爹爹昨天用一根手指就打赢了师兄。
他听得认真,不时点头,偶尔回应一句“是么”“这么厉害”“干爹改日也要尝尝”。
绒柒坐在侧席,望着这一幕,粉眸中盈满温柔与酸涩。
希钰玦静坐于她身侧,始终沉默。
良久,莫樾淩抬起头,紫眸越过膝头那团正专心致志拆解他腰间佩玉穗子的小小身影,落在对面并肩而坐的二人身上。
“多久。” 他问。
不是“去哪里”,不是“做什么”,甚至不是“为何”。
只是“多久”。
希钰玦沉默片刻。
“不知。” 他道,“短则数月,长则……”
他没有说下去。
莫樾淩也没有追问。
他只是低头,将小希澈那只快要成功解下穗子的手轻轻握住,用指腹将那几根被扯乱的丝线一根根理顺。
“万妖谷三万妖兵,” 他淡淡道,“从今日起,随时听候堕神阁下调遣。”
“本王亦同。”
绒柒的泪,在这一刻夺眶而出。
“妖王哥哥……” 她哽咽着,起身,对他深深一礼,“澈儿……拜托你了。”
莫樾淩没有扶她。
他只是抱着小希澈,静静承受了她这一礼。
然后,他低声开口:
“绒柒。”
他很久没有这样唤过她的名字。
不是“月姬阁下”,不是“小绒球”,只是——绒柒。
绒柒抬起头,泪眼朦胧地望着他。
莫樾淩的紫眸中,倒映着她此刻的模样,也倒映着膝头那团浑然不知离别将至、正专心研究干爹袖口暗纹的小小身影。
“当年你救我一命,” 他道,“我说过,此恩必偿。”
“后来你想护着的人,成了他想护着的人。” 他顿了顿,唇角弯起一个自嘲的弧度,“本王认了。”
“但如今——”
他低头,望向膝头那团抬起小脸、正冲他露出无齿笑容的银白色团子。
那双淡紫色的眼眸里,是全然的信赖、全然的依恋、全然的——
不知离别为何物。
“如今,”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沙哑,“是本王想护着他了。”
“与恩情无关,与你无关,与任何因果前缘都无关。”
“只是本王——想护着他。”
他抬起头,紫眸越过绒柒,越过希钰玦,落在殿外那片被夕阳染成赤金的天际。
“你们去吧。”
“本王守着他。”
“守到你们回来。”
——守到你们回来。
他没有说“如果你们回不来”。
他不会说。
绒柒掩面,泣不成声。
小希澈被娘亲的哭声惊动,困惑地眨着眼,兔耳警觉地立起。他从干爹膝头爬下,跌跌撞撞地扑到绒柒腿边,仰起小脸,伸出小手努力去够母亲的眼角。
“娘亲不哭……” 他笨拙地、认真地,用袖子去擦那止不住的泪水,“小澈在这里……小澈保护娘亲……”
绒柒俯身,将儿子紧紧搂进怀里,贴着他柔软温热的额发,无声地、剧烈地颤抖。
她没有说“娘亲要出远门”。
没有说“娘亲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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