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兰的夜风裹着草原特有的凉意,卷着细碎的沙粒,一遍遍敲打着临时实验室的铁皮窗,发出“沙沙”的声响,像谁在暗处轻叩门板。李家盛俯身盯着电脑屏幕,瞳孔里映着地质雷达扫描出的图像——原本该呈现均匀土黄色的岩层剖面中,蜿蜒着数条不规则的暗黄色纹路,最宽处足有30厘米,像一群潜伏在地下的毒蛇,正无声地张开獠牙。
“这些是暴雨冲刷形成的隐形裂隙。”技术总监老王的声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他指着屏幕上的红色警戒区,“土壤承载力比原勘测数据低了15%,如果按原定方案施工,塔基沉降风险会超过安全阈值,整个光伏阵列的稳定性都要打问号。”
实验室里弥漫着浓郁的咖啡味,混合着汗水与打印纸的油墨气息,在密闭空间里发酵成一种紧绷的味道。七位来自国内的顶尖地质专家围坐在长桌旁,面前摊开的测试报告上,密密麻麻的计算公式像一群躁动的蚂蚁。华东理工大学的周教授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镜,指节叩了叩桌面:“目前有三个备选方案:一是加深桩基础,直接穿透裂隙层抵达岩层;二是采用高压喷射注浆技术,先填充裂隙再施工;三是改用沉井基础,整体性更强,但成本要高出40%。”
“成本不是首要考量,安全必须放在第一位。”李家盛的指尖在屏幕上划过那条贯穿光伏阵列核心区的裂隙,“这条裂隙延伸到智能电网的枢纽位置,一旦处理不当,后续可能引发连锁反应。”他拿起笔,在方案图纸上圈出三个关键点,“我需要具体数据:加深桩基的话,塔兰本地的地质钻机能否满足需求?高压注浆的特种水泥,当地供应链能否及时补充?沉井基础的施工周期,会比原计划延长多久?”
问题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立刻激起层层涟漪。负责设备协调的小张迅速翻开笔记本,纸页因频繁翻动而卷了边:“当地只有两台符合标准的地质钻机,现在都在抢修灾后公路;高压注浆用的速凝水泥需要从伊斯坦布尔调运,清关加上运输,至少要一周;沉井基础的预制和下沉工序,保守估计要比原计划多20天。”
窗外的天色不知何时泛起了鱼肚白,第一缕阳光透过窗缝斜射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恰好落在争执不休的两派专家之间。技术小组已经讨论了整整一夜,周教授团队坚持加深桩基,认为只有直达岩层才能一劳永逸;而长期驻塔兰的地质专家则力挺高压注浆,理由是更适应当地缺乏大型设备的施工条件。争执声越来越大,年轻的工程师小王甚至激动地拍了桌子,文件散落一地。
李家盛忽然站起身,走到墙角的沙盘前。那是按1:500比例制作的施工现场模型,绿色苔藓模拟草原地貌,银色金属杆代表光伏支架,蓝色棉线标示着地下水流向。他拿起一根细木棒,沿着裂隙走向轻轻勾勒:“你们看,这些裂隙不是孤立存在的,它们像一张相互连通的网。加深桩基能避开这张网,但成本和工期都不允许;高压注浆能填充网眼,却怕压力控制不当引发新的坍塌。”
他停顿片刻,目光缓缓扫过在场每个人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或许我们可以换个思路——在裂隙密集的核心区采用沉井基础,确保枢纽部位的绝对安全;边缘区域则用‘高压注浆+短桩’的复合工艺,既能加固土层,又能平衡成本和工期。”
这个想法像一道突然刺破乌云的光,瞬间照亮了僵持的局面。周教授猛地直起身,眼镜后的眼睛亮了起来:“我怎么没想到!沉井基础负责‘锚定’核心,复合工艺负责‘加固’边缘,两种方案优势互补,还能根据不同区域的地质条件灵活调整。”
老王也兴奋地搓了搓手:“我立刻安排人做模拟计算,重点测试两种工艺衔接处的应力分布,确保不会出现薄弱点。”
确定大方向后,团队成员仿佛被注入了新的能量。有人抱着地质数据跑向计算中心,有人立刻拨通国内厂家的电话定制特种设备,有人则铺开图纸开始绘制详细施工节点。李家盛看着眼前重新忙碌起来的身影,紧绷的肩颈终于松弛了些,这时才发现手心早已被冷汗浸湿。
他摸出手机,屏幕上跳出好几条未读信息,全是苏瑶发来的。最早一条是凌晨五点:“看你没回消息,是不是还在开会?我蒸了些羊肉包子,熬了小米粥,让小张给你送过去,记得趁热吃。”最新一条是半小时前:“别硬撑着,技术难题总能找到解法,你先保重身体。”
李家盛的指尖在屏幕上摩挲片刻,回复道:“有初步方案了,等忙完跟你细说。谢谢你的早餐,暖胃。”
信息发出不到十分钟,实验室门被轻轻推开,小张提着两个保温桶走进来,裤脚还沾着清晨的露水。“苏瑶姐说,知道你们熬夜,特意在小米粥里多放了姜和红枣,驱驱寒。”他揭开保温桶盖子,热气裹挟着羊肉包子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她还让我带句话,说塔兰老牧民遇到难题时,总会先喝碗热汤再想办法,急不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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