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廷夜明”的震撼效果,如同最猛烈的海啸,一夜之间席卷了整个京都,并以惊人的速度向着帝国的每一个角落扩散。关于“女帝召来天雷之光”、“天工院以水力点灯、亮如白昼”的传说,在官方的默许甚至推波助澜下,被赋予了浓厚的神话与权威色彩,成为街头巷尾、茶楼酒肆最炙手可热的话题。
对于普通百姓和大多数中下层官员来说,这无疑是彰显国威、证明当今圣上乃天命所归的“祥瑞”与“神迹”。皇帝的威望,伴随着那稳定而奇异的光芒,攀升到了一个新的顶峰。许多原本对新政将信将疑、或持中立态度的人,开始重新审视天工院和格物之学的价值。
然而,对于另一部分人——那些深受传统儒学浸淫、视“天道”、“礼法”、“祖宗成例”为圭臬的守旧派官员,尤其是以崔琰、郑显为代表的旧贵族势力而言,“电灯”带来的不是惊喜,而是深入骨髓的恐惧与强烈排斥。
万寿节宫宴结束后的第三天,一封由二十三位朝臣联名、措辞激烈的奏疏,被郑重其事地呈递到了通政司,随即摆在了萧云凰的御案之上。这封奏疏没有直接攻击皇帝,而是将矛头尖锐地对准了“电光”本身及其背后的“格物之学”,甚至可以说是对整个“新政”理念的又一次总攻。
奏疏开篇先是一番看似忧国忧民的陈词,颂扬了一番“三代之治,圣王垂拱而天下治”,强调“天道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人主当“法天象地,顺应自然”。
然后,笔锋陡然一转:
“……然则近日,有司以奇巧之术,聚水力而为‘电’,燃不明之物而为‘灯’,光耀宫闱,眩人耳目。臣等闻之,不胜骇然!夫‘电’者,天地阴阳激荡之气,雷霆之威也,生杀予夺,岂人力所能驱策、驯服?今以机械驭之,强令发光,此乃逆天而行,僭越造化,窃取鬼神之权!长此以往,必遭天谴,降灾祸于社稷!”
他们将“电”与雷电、天威联系起来,将其定义为不可触碰、不可驾驭的“鬼神之力”,人为操控便是“逆天”。
接着,奏疏开始抨击“电灯”带来的具体“危害”:
“其光惨白如昼,混淆阴阳,扰乱时序。宫人内侍,昼夜难辨,作息失序,长此以往,必损龙体圣安,亦伤宫闱和睦。且此光之下,万物无所遁形,窥人隐私,失人伦之常,非仁君之道也!”
他们从“混淆阴阳”(打乱自然作息)和“窥探隐私”(光线太亮)的角度进行攻击,将其上升到损害皇帝健康、破坏人伦的高度。
然后,奏疏将矛头指向了格物之学和新政的根本:
“察其源流,此‘电光’之术,实出自‘格物院’所谓‘格物致知’之学。此学不究圣贤经典,不明天道人心,专务奇技淫巧,窥探天地之秘,实乃‘妖术’之流亚!昔秦皇汉武,求仙问道,服食炼丹,亦不过妄图长生,未闻有窃取天地之力以为己用者!此风一开,天下工匠、术士,必竞相效仿,争奇斗巧,弃本逐末,则农耕废弛,商贾钻营,士子不读经书而醉心机巧,长此以往,礼崩乐坏,国将不国!”
他们将格物之学直接定性为“妖术”,将其与历史上着名的“方术”、“炼丹”等“邪道”相提并论,并危言耸听地预测这将导致社会价值观崩塌,动摇国本。
最后,奏疏提出了他们的“忠告”与请求:
“伏乞陛下,明察秋毫,远佞人,罢奇技。速毁此‘电灯’之器,禁绝‘格物’妖言。复归于尧舜禹汤之道,亲贤臣,远小人,重农桑,兴教化。如此,则天心可慰,人心可安,社稷永固,陛下圣名,亦将光耀千秋!”
这封奏疏,逻辑上充满了牵强附会与危言耸听,但在传统的天人感应、阴阳五行学说框架下,却又能自圆其说,极具煽动性。它精准地抓住了守旧派内心最深层的恐惧——他们恐惧的不仅仅是“电灯”这种新事物本身,更是恐惧这种新事物所代表的、一种完全不同于以往的知识体系、思维方式和价值观。这威胁到了他们赖以安身立命的学问根基(儒学正统)和社会地位(知识垄断)。
二十三位联名者,不乏清流名士、翰林学士、御史言官,甚至还有两位在士林中颇有声望的致仕老臣。这份名单和奏疏内容一经传出(显然是有人故意泄露),立刻在朝野引起了轩然大波!
支持新政和格物之学的官员愤慨不已,斥之为“迂腐之见,祸国之言”。但更多持中立或保守态度的官员,尤其是那些出身地方、思想相对封闭的官员,则受到了不小的影响,开始私下议论“电光”是否真的“有伤天和”、“混淆阴阳”。
民间也开始出现了一些不和谐的杂音。一些被守旧势力影响或本就迷信的百姓,开始传播“电光招邪”、“皇宫用妖术照明恐引灾祸”之类的流言。
天工院内,气氛也变得有些压抑。虽然皇帝尚未表态,但“妖术”这个恶名,如同沉重的乌云,笼罩在每一个工匠和研究者头上。公输墨等人更是感到愤怒和委屈,他们耗尽心血取得的突破,竟被如此污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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