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平三年的秋天,对于大夏帝国的读书人而言,注定是一个不平凡的季节。京都南郊,那座由皇家园林改建、白墙黛瓦初具规模的“大夏综合学院”,在无数好奇、质疑、期待的目光注视下,终于迎来了它的第一批主人——经过层层筛选(荐举、自荐、统一考选)最终确定的二百名首届学员。
开学典礼并未大张旗鼓,甚至显得有些低调。没有王公贵族云集,只有镇国公陆沉以“山长”身份出席,天工院院正周大人、几位核心教习、以及吏部、礼部的相关官员在场。学员们身着统一的青衿(学院特制),列队于新建的“明德堂”前,大多面容年轻,眼神中带着紧张、兴奋,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忐忑。他们之中,有出身乡野、因算学天赋被地方小吏偶然发现而自荐的农家子;有家中世代打铁、却痴迷于器械原理、鼓捣出不少小改良的工匠后辈;有父亲是县衙书吏、耳濡目染对律法条文倒背如流的少年;也有少数出身小地主或破落士绅家庭、对经学兴趣寥寥却对新奇知识充满好奇的“异类”。真正的世家嫡系子弟,一个也无。
陆沉站在简单的木台上,望着台下那一张张或许还带着泥土气息、或许布满劳作痕迹、却都闪烁着求知光芒的年轻面孔,心中感慨万千。他简短致辞,重申了“实事求是,知行合一”的校训,勉励学子们珍惜机会,潜心向学,以期将来报效国家。没有华丽的辞藻,却字字千斤。
学院的生活迅速步入正轨。课程紧张而充实。上午,在“经史文哲系”的讲堂里,他们同样要学习《论语》、《孟子》,但先生讲授的重点,不在于章句训诂,而在于其中蕴含的治国理念、伦理思想,并与当前新政实践相结合讨论。下午,则是他们大多数人前所未闻的新奇世界:在摆满算筹、简易几何模型的教室里学习《九章算术》及新增内容;在挂满杠杆、滑轮、水轮模型的“格物工坊”里亲手操作,验证“力”、“杠杆原理”、“浮力”;在堆满律法条文案例的“明法堂”里模拟审案;甚至还要下到学院附属的小型试验田和工坊,学习辨识作物、操作改良农具、了解基础的金工、木工……
起初,自然是困难重重。许多农家子识字不多,听经史课如同天书;工匠子弟对文绉绉的策论头疼不已;而所有人在面对那些抽象的算学、格物原理时,都感到前所未有的挑战。嘲笑与质疑也从未远离。学院墙外,时常有“不务正业”、“误人子弟”的冷言冷语飘入。内部,也有人因课业繁重、前途未卜而心生退意。
但学院的管理严格而人性化。课业跟不上?有高年级学长(从国子监等机构借调的优秀生员)和教习课后辅导。生活困苦?学院提供基本食宿和少量津贴,并对特困学子家庭给予一定帮扶。思想动摇?定期有来自天工院、甚至陆沉亲自参与的“谈心会”,讲述格物之学的意义、新政的蓝图,以及他们作为“天子门生”所肩负的希望。
更重要的是,在这里,他们第一次感受到了一种近乎平等的氛围。不论出身,只看学业与操行。工匠之子算学拔尖,同样能得到先生的嘉奖和同窗的敬佩;农家子提出的田间观察,也可能成为格物课上的讨论案例。一种基于共同求知目标的新式同窗情谊,开始萌芽。
就在学院学子们逐渐适应新生活、如饥似渴地汲取知识时,另一场关乎无数寒门子弟命运的变革,也如期在帝国的三个试点道(京都、江南、河东)拉开了序幕——秋闱。
今年的秋闱,与往昔有了微妙的不同。除了传统的经义、诗赋、策论之外,所有参加乡试的学子,在考完正场后,都被要求多答一份特殊的“附加卷”。卷面上只有寥寥数道题,却让许多埋头故纸堆多年的书生瞠目结舌。
题目一:某县有田若干顷,去年征粮若干石,今年因灾减免二成,问实征几何?若需转运至州府,雇车每车载十石,运费每石钱若干,问总运费几何?(算学基础)
题目二:简述“水往低处流”之常理,试举一例说明如何利用此理为农事或日用提供便利。(格物常识)
题目三:现有律条云“盗赃满五贯者,徒一年”。今有甲盗乙布三匹,时价每匹一贯二百文;又盗丙铜壶一只,时价八百文。问甲当处何刑?(明法倾向)
这些题目,对于综合学院的学子而言,或许只是基础。但对于千千万万只读过四书五经、最多涉猎过一些史书的传统士子来说,却不啻于一场灾难。考场之上,抓耳挠腮者有之,愤然弃卷者有之,胡写一气者亦有之。当然,也有一部分心思活络、平时有所涉猎或家学渊源的学子,能够勉强作答。
附加卷的批阅由礼部抽调部分精通算学的官员和天工院派出的教习共同完成,标准严格。最终,在三道试点地区,约有百余名考生在这份附加卷上取得了“优异”评定,被礼部单独造册记录,称之为“新学特优生”。其中,绝大多数都出身寒门或普通家庭——因为他们没有家族资源可以全心投入经义钻研,反而可能因为生活所迫,对钱粮计算、日用常理、乃至律法条文有更实际的接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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