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州大捷的捷报,如同冲破寒冬阴霾的第一缕春风,迅速传遍京城,继而向帝国的四面八方扩散。金帐中路军溃败,大汗忽察尔仓皇北遁,京城之围暂解。街头巷尾,百姓奔走相告,压抑了许久的恐慌被劫后余生的狂喜所取代,茶楼酒肆中满是谈论“神火飞鸦”威力和女帝英明神武的声音。
然而,紫禁城养心殿内的气氛,却与城中的欢腾截然不同。炭火无声,灯火通明,萧云凰、陆沉、李光弼、严朔等核心重臣齐聚,人人脸上并无多少喜色,反而笼罩着一层更深的凝重。
北疆的战事简报与江南的政务奏报,如同两座大山,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李光弼指着北疆地图,声音带着鏖战后的沙哑:“陛下,通州一战,虽重创金帐中路军,歼敌估计超过三万,俘获近万,但我军消耗亦巨。‘神火飞鸦’、‘百虎齐奔箭’库存已用去七成,火药、铅弹消耗过半。骑兵部队在追击中损失也不小。目前,忽察尔残部约五万骑已北撤至长城以外,但其东西两路军损失较轻,西路脱脱不花部约四万骑仍在昌平、怀来一带活动,东路约三万骑在山海关外与辽东军对峙。臣判断,金帐虽暂退,但并未伤及根本,一旦其重整旗鼓,或改变策略分兵掠地,北疆战事恐将迁延日久。”
萧云凰的目光在地图上金帐三路大军的位置掠过,沉声道:“粮草军械还能支撑多久?”
户部尚书(新任,原尚书因江南事被牵连罢黜)连忙出列:“回陛下,北疆前线现存粮草,可支应大军两月之用。但后续补给……江南新定,漕运尚未完全恢复,山东、河南今冬亦有雪灾,粮食征集不易。军械方面,兵仗局、军器监已在全力赶工,但火药原料紧缺,尤其是硝石。三大世家倒台后,江南私硝来源断绝,官营硝矿产量有限。”
萧云凰眉头紧锁。打仗就是打钱粮,打后勤。北疆十五万大军每日消耗是天量,江南这个最大的钱粮来源地又刚刚经历动荡,新政推行需要时间才能见到成效,青黄不接之时,国库的压力可想而知。
她转向陆沉:“陆卿,天工院可有办法增加火药产量?或者……有无替代之物?”
陆沉早有准备,拱手道:“陛下,增加产量无非开源节流。开源方面,臣已命天工院匠师试验‘地霜取硝法’(从老墙土、厕所附近土壤中提炼硝石)和‘草木灰提硝法’,虽纯度不及矿硝,但可应急。另外,可派人前往川蜀、云南等地,勘探新硝矿。节流方面,可改进火药配方,寻找部分替代材料,并严格管控军中火药使用,避免浪费。”
他顿了顿,又道:“此外,臣以为,北疆战事不宜久拖。金帐骑兵机动性强,若我军与其在长城内外长期拉锯,后勤压力只会越来越大。当趁其新败、内部不稳之际,集中力量,再给予其一次决定性打击,迫使其短时间内无力南顾,为朝廷赢得推行新政、恢复民力的时间。”
李光弼接口道:“陆公所言极是。臣建议,可集结宣府、大同残部及京营新军主力,约八万人,出长城,寻机与金帐残部进行一场野战,力求歼灭其西路或东路一部,彻底打掉其南侵的野心。但前提是……后方必须稳固,粮道必须畅通。”
后方稳固。
这四个字,让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了南方。
萧云凰拿起韩章从江南送来的最新奏报,快速浏览。奏报详细汇报了江南清洗三大世家余党、推行新政的进展,成果显着,但问题也同样尖锐。
“……自腊月二十三至正月初十,苏、杭、金、松、常等五府,共查处与三大世家勾连官吏一百二十七人,其中处斩三十九人,流放五十一人,革职罢官三十七人。抄没三大世家田产共计二百八十七万亩,商铺、工坊、宅邸、浮财折银预估超过两千万两……”
“……新政推行,清丈田亩已完成初步核查,隐匿田亩陆续显现,百姓初见实惠,然地方阻力仍存。尤以常州、湖州两地,乡绅抵触激烈,发生小规模骚乱三次,均已镇压……”
“……最大问题在于,官吏缺口巨大。五府空缺知府二员、同知五员、通判七员、知县十九员、佐贰杂职逾百。现有官吏或为戴罪留任,人心不稳;或为新调派,不谙地方民情;或能力平庸,难当重任。政务推行,时有迟滞……”
萧云凰将奏报递给陆沉等人传阅,凤目之中忧色更深:“江南乃朝廷财赋重地,更是新政试验田。如今三大世家虽倒,但地方权力出现真空,若不能迅速填补可靠官员,有效治理,清丈田亩、均平赋役等善政恐将流于形式,甚至被胥吏、豪强扭曲,反成害民之政。更甚者,若因此再生民变,或被别有用心者利用,则江南恐将再生动荡,北疆战事亦将受其拖累。”
众人沉默。这是一个棘手的两难局面:一方面,需要精干得力、忠诚可靠的官员去江南填补空缺,推行新政,稳固后方;另一方面,北疆战事正紧,朝廷中枢也需要能臣干将运筹帷幄,支援前线。人才,尤其是经过考验、能力出众的高级官僚,在任何时代都是稀缺资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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