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的寒风依旧凛冽,但京城西郊的“新政讲习所”内,却是另一番热火朝天的景象。这里原本是一座废弃的皇家别苑,占地广阔,殿宇亭台虽显陈旧,但格局尚存。在萧云凰的旨意和陆沉的督办下,短短十日之内,这里便被紧急改造为一座集培训、考核、选拔于一体的特殊“学院”。
讲习所大门上方,“求实维新”四个新漆的大字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格外醒目。门前广场上,数百名年纪各异、衣着朴素的男子正排着长队,等待登记核验。他们中有的是国子监中年过三旬却仍未授官的“老监生”,有的是从各地官学推荐来的优秀“廪生”,甚至还有少数通过特殊渠道举荐的“白身”——即没有功名但素有才干的寒门子弟。
队伍中,一个约莫二十五六岁、面容清瘦、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衫书生,正小心翼翼地护着怀中一个油纸包,里面是他仅有的干粮和几本边角磨损的书籍。他叫陈望,字子瞻,山东济南府人,出身耕读之家,父亲早逝,家道中落,苦读多年,二十三岁才中了举人,之后连续两次会试不第,如今在国子监挂名,靠着微薄的“膏火银”和替人抄书写信勉强维生。当听到朝廷要紧急选拔寒门士子培训后派往江南任职的消息时,他几乎是毫不犹豫地报了名。
“江南……听说刚经历大变,三大世家倒了,朝廷要推行新政。”陈望身边,一个同样年纪、稍胖些的书生低声说着,他是陈望在国子监的同窗,名叫赵德柱,“子瞻兄,这可是个机会啊!若是按部就班等着铨选,咱们这种没背景的,不知猴年马月才能捞到个实缺。如今江南官场空缺那么多,只要通过这讲习所的培训,立刻就能授官!哪怕只是个九品主簿,也是实实在在的官职!”
陈望点点头,眼中既有期待,也有一丝忐忑:“德柱兄说的是。只是……这讲习所据说要求极高,不仅要考经义文章,还要考算学、律例、甚至农桑水利实务。咱们平日里只读圣贤书,这些实务……恐怕……”
“怕什么!”赵德柱倒是乐观,“大家都一样。再说了,我打听过了,这次主持讲习所的,不仅有翰林院的学士,还有户部、工部、刑部的能吏来讲课,甚至……听说那位‘镇国公’陆大人,也会亲自来授课!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学习机会!”
陆沉的名号,如今在士林之中可谓是毁誉参半。推崇者认为他是不世出的奇才,辅佐女帝推行新政,富国强兵;诋毁者则视其为“幸进之徒”、“蛊惑君王的妖人”,认为其倡导的“实务”、“格物”是离经叛道。但无论如何,他的影响力与权势,无人可以忽视。他能来讲课,无疑给这所仓促成立的讲习所,增添了巨大的分量和吸引力。
队伍缓缓前行,终于轮到陈望。负责登记的是一名神色严肃的吏部官员,他仔细核验了陈望的监生凭证、籍贯文书,又问了几个简单的问题,便递给他一块刻有数字的木牌和一份薄薄的册子。
“丙字二十七号。这是讲习所的章程和注意事项,仔细阅读。明日辰时初刻(早上7点),到丙字院报到。记住,讲习所内,一切按军法管制,不得迟到早退,不得私自外出,不得结党串联。违者,即刻除名!”
“学生明白。”陈望恭谨地接过,心中凛然。
进入讲习所内,陈望才发现这里别有洞天。废弃的殿宇被改造成了一间间大课堂,回廊变成了讨论区,花园空地架起了黑板(一种新奇的深色木板,用白垩笔书写),甚至还有一处小型的“农事试验田”和“水利模型区”。处处透着一种与传统书院截然不同的、务实而高效的气息。
他被分配到丙字院,一座可以容纳百人的大通铺房间。条件简陋,但被褥干净,取暖的炭盆也已备好。同屋的,有和他一样的监生,也有从地方官学来的年轻士子,甚至还有两个看起来像小吏模样、年纪稍长的人。
众人初来乍到,都有些拘谨,各自整理着床铺,低声交流。陈望注意到,屋角一个独自坐着、约莫四十岁上下的男子,面容黝黑粗糙,双手骨节粗大,不像读书人,倒像个农夫或工匠。他面前的铺位上,放着的不是书籍,而是一套木匠用的角尺和墨斗。
陈望心中好奇,主动上前拱手:“这位兄台,在下陈望,字子瞻,山东人士。不知兄台高姓大名?”
那男子抬起头,露出一口黄牙,有些局促地拱手还礼:“不敢当,小人李石头,南直隶凤阳府人,原是个……是个木匠,兼管村里水渠修缮。是县尊老爷看小人懂点营造、算术,举荐来的。”
木匠?陈望和周围几个竖起耳朵听的士子都吃了一惊。士农工商,木匠乃是“工”,属于末流,竟然也能进这讲习所,还有可能授官?
李石头似乎看出众人的疑惑,憨厚地笑了笑:“县尊老爷说,朝廷现在缺的是能做实务的官,特别是江南要兴修水利、重建城池,光会念书的恐怕不行。小人……小人就是来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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