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如白驹过隙,倏忽一年。
当大夏京城再次迎来凛冽的北风与初雪时,一支风尘仆仆、却满载着传奇与秘密的船队,正艰难地穿越冬季的东海,向着帝国的海岸线靠近。
“镇海号”宝船那巨大的身影,再次出现在泉州港外海时,已是隆庆二年(萧云凰年号)腊月十八的黄昏。与一年前离港时的簇新光洁、旌旗招展相比,如今的“镇海号”船体上布满了风雨侵蚀的痕迹,桅杆上有修补的印记,船帆也显陈旧,但那股历经万里波涛洗礼后的沉稳与沧桑,却更令人心折。紧随其后的“靖远”、“扬威”两艘宝船,以及五艘战船、两艘补给船,也都带着远航归来的印记。
船队规模,比出发时少了些——“飞云”号战船在穿越马六甲海峡时遭遇罕见风暴触礁沉没;“丰裕”号补给船在印度洋染疫,被迫焚毁以防传染。但核心的三艘宝船与大部分人员得以保全,这已是远洋航行中堪称奇迹的成果。
了望塔上的水手最先发现陆地,嘶哑的欢呼声瞬间传遍各船。甲板上,所有还能走动的人——无论是官员、水手还是兵士——全都涌到船舷边,望着那越来越清晰的海岸线与熟悉的港口轮廓,许多人热泪盈眶,跪倒在甲板上,亲吻着冰冷的木板。
一年零四个月,五百多个日日夜夜,穿越狂风巨浪,遭遇疾病海盗,面对陌生的土地与人群,无数次濒临绝境又绝处逢生……如今,家,就在眼前。
靖海侯郑沧,这位出发时精神矍铄的老将,此刻已是形销骨立,面色黧黑,左臂用绷带吊着(在锡兰与土着冲突时受伤),唯有一双眼睛,依旧如鹰隼般锐利,燃烧着完成任务、不负使命的炽热光芒。他站在“镇海号”高高的艉楼上,望着越来越近的泉州港,喉头滚动,久久无言。
副使、翰林院编修周文正(通晓番语,负责记录与文书),同样憔悴不堪,但怀中紧紧抱着一个包裹严实的铁箱,里面是此行最珍贵的收获——沿途各国的详细记录、海图、物产样本、书籍抄本以及……几份至关重要的秘密情报。
船队入港的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以最快的速度传向泉州府衙,传向福州,传向杭州,最终以八百里加急,飞向京城。
腊月二十二,深夜。紫禁城养心殿。
炭火哔剥,灯烛高烧。萧云凰未眠,正与陆沉、新任兵部尚书(李光弼因北疆之功升任内阁次辅,兵部尚书由原侍郎接任)、户部尚书沈毅、以及闻讯连夜赶来的内阁首辅杨廷和(老成持重之中立派)等人,焦急地等待着。案几上,摊开着东南沿海呈报的、关于船队归来的简短急报。
“算时日,郑沧他们应该已到泉州数日,正在接受检疫与休整。”陆沉看着殿角的铜壶滴漏,“最迟明日,详细的奏报就该送到了。”
萧云凰手中把玩着一支玉簪,这是郑沧离京前,她亲手赐下,嘱其“见簪如见朕,遇难决时,可凭此簪独断”。此刻,她心中亦是波澜起伏。这一年多,北疆战事时有反复,金帐虽未再大举入侵,但小股骚扰不断,边防压力依旧;江南新政在陈望等一批干吏推动下,已初见成效,但反对势力的反扑也越发隐蔽阴险;朝堂之上,关于新政、关于战和、关于海贸的争论从未停息。这支远航船队的成败,不仅关乎海疆战略,更关乎国运士气。
“陛下,”杨廷和缓声道,“郑侯爷历经万险,得以生还,已属不易。纵使未能抵达极西之地,只要探明南洋、天竺海道,带回异国风物情报,便是不世之功。朝廷当厚加封赏,以励后来者。”
萧云凰点点头:“杨阁老所言甚是。待奏报至,朕自有封赏。”她目光投向殿外沉沉夜色,“朕只是想知道,那片我们从未真正了解过的海洋之外,究竟是何模样?那些佛郎机人,又是何等国度?他们的大船、火器,从何而来?”
她的疑问,很快得到了部分解答。
腊月二十三,午后。一支由精锐骑兵护卫的马车队,护送着靖海侯郑沧、副使周文正以及数名核心随员,还有那几口贴着封条的大木箱,风尘仆仆地抵达京城,直入皇城。
养心殿内,郑沧、周文正等人伏地行礼,声音哽咽:“臣等……幸不辱命,归来复旨!”
萧云凰亲自下阶,将郑沧扶起。看着这位老臣苍老憔悴却目光灼灼的面容,看着他空荡的左袖(伤口恶化,在归途截肢),萧云凰亦是动容:“郑卿辛苦!快快看座!赐参汤!”
待众人稍事休息,缓过气来,真正的汇报才开始。
郑沧由周文正协助,打开那几口沉重的木箱。里面分门别类,装满了此行的收获:
第一箱,是海图与航行记录。数十卷精心绘制的羊皮与特制纸张,上面以精细的笔墨,勾勒出了从泉州出发,经台湾海峡、南海、穿越马六甲海峡、横渡印度洋、沿印度半岛海岸西行至阿拉伯海,最远抵达“忽鲁谟斯”(霍尔木兹海峡附近)的详细航线。标注了沿途主要岛屿、港口、暗礁、洋流、信风季节,以及航程、所需时日。这是大夏第一份系统、详实的远洋航行资料,其价值无法估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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