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批判失败主义和逃亡主义,它们并不比其他东西卑贱。”我对着空荡荡的实验室说出这句话,回音在白墙间碰撞,碎成细小的颗粒。桌上的原子钟滴答作响,每一声都在丈量着我与人类世界的距离。或许终有一天,我会变成自己研究的暗物质,存在却不可见,游离在所有温暖之外。
离开实验室时,雨停了。我抬头望向天空,云层后隐约有几颗星在闪烁。路过便利店时,橱窗里的电视正在播新闻,主持人面无表情地说着“陨石坠落青海,未造成人员伤亡”。我摸了摸口袋里的陨石切片——那是去年在戈壁捡到的,此刻它贴着我的心脏,像块冷却的星星碎片。
姐姐的微信又弹出来:“明天回家吃饭,爸妈想你了。”我盯着屏幕上的“爸妈”两个字,忽然想起父亲去世前那个下午,他指着病房的窗户说“今天有云”,然后就闭上了眼。云聚云散,星灭星生,而我站在永恒与瞬间的交界处,手里攥着半块碎掉的月亮。
巷子里的路灯忽明忽暗,我的影子在墙上拉长又缩短,像个试图挣脱地心引力的幽灵。远处传来婴儿的啼哭,某户人家的电视机正在播韩剧,女主角的哭声混着雨的余韵,在潮湿的空气里酿成苦酒。我数着脚下的砖块,第37块有道裂缝,像极了母亲墓碑上的纹路。
推开公寓门时,床头的望远镜蒙着薄灰。我轻轻擦去镜片上的尘埃,忽然想起七岁那年,姐姐说“等你长大,我们一起去看真正的星空”。现在我长大了,而她在三千公里外的城市,抱着孩子逛商场,朋友圈里满是奶粉和学区房的话题。我们之间的距离,比银河系的悬臂还要漫长。
深夜三点,我又梦见了星空。这次看得很清楚,有个小女孩站在银河边,手里攥着半块月饼——那是中秋夜我偷偷藏在窗台的,本想分给星星吃。她转身时,我看见她眼角有颗泪,坠落在宇宙的荒漠里,凝结成一颗孤独的白矮星。
闹钟响起时,我摸了摸枕巾,湿了一片。窗外的天空泛起青灰色,像块褪了色的墓志铭。我起身穿上白大褂,口袋里的辞职信沙沙作响,像片即将凋零的树叶。路过镜子时,我看见自己的嘴角扬起一抹笑,那是多年前看《楚门的世界》时,主角最后望向镜头的表情——带着解脱,也带着更深的孤独。
实验室的门在身后合拢,像一口棺材盖上最后的缝隙。我打开电脑,继续分析昨天的光谱数据,指尖在键盘上跳跃,像在弹奏一首无人能懂的安魂曲。远处传来早高峰的车流声,而我坐在时间的褶皱里,等待着某个瞬间,让所有的坚持与孤独,都化作星空中一粒微不可见的尘埃。
或许这就是命运吧,我想。在这个所有人都忙着走向地平线的世界里,我偏要逆着光,走向永夜的深处。那里没有柴米油盐的琐碎,没有人情世故的桎梏,只有无尽的未知,在等待着某个愚蠢的朝圣者,用一生的光阴,去换取一个可能永远没有答案的问题。
窗外的天彻底亮了,阳光穿过云层,在实验台上投下一道斜斜的光。我伸手去触碰那道光,指尖感受到微弱的温度,像极了儿时姐姐掌心的温暖。但那光很快就被云层遮住,实验室重新陷入昏暗。我笑了笑,低下头,继续在数据的海洋里潜泳,任由黑暗漫过头顶,漫过心脏,漫过所有曾经闪烁过的星光。
这就是我的人生,一场与世界背道而驰的旅行。没有同行者,没有目的地,只有脚下的路,延伸向未知的黑暗。而我,心甘情愿地走着,走着,直到变成黑暗的一部分,直到时间的尽头,直到虚无的怀里。
毕竟,在这个连星星都在远离彼此的宇宙里,孤独,才是唯一的真理。
(与姊论辩于席间,同戚属争竞于堂前,非关父母。方在扫平障壁之途,汝真尽心力乎?
吾辈已若陌路之人,终非同道者也。
童稚之时如此,弱冠之年如此,及长亦如此;异日中年、垂老,愈当如此。往昔如此,今时如此,未几之将来乃至邈远之世,亦复如此。
彼辈嬉戏童稚、无虑无忧之时,吾方仰观穹宇,如饥似渴以索自然之真谛;彼辈虚掷韶光、纵逸青春之际,吾独踽踽于格物之道,求如儒释道者隐遁之宁谧。
至若彼辈谈情说爱、涉世从俗,尽失初志,心若槁木,唯知宴乐繁育,没于柴米之窠臼,向现实屈膝之时,吾必求永生,至时序之终章,寻太虚之真义。
谓吾异类乎?嗤!吾未尝以己异于众人,世无孰更高尚,不过歧路殊途耳。吾唯不愿囿于操控、死于庸碌,虚掷此身耳。
斯道非也,大谬不然,何以谓正?
吾掷情念如弃敝屣,舍理想若遗尘芥,所余一缕人性,亦将澌灭。
迢递来路,吾为彼非崇高而逾于崇高之终极,弃舍者几何!
至若中夜梦回之幻境,不过临殁之际,虚妄之忆、荒诞之兆耳。每夕皆历惊险之征,继以心痹神麻,不似尘世之迂回涡旋,污淖腥秽,日夜蚀骨。
昨宵梦痕,依稀如旧,然尽皆遗忘,纵曾清晰若现之谈、刻骨之遇,竟皆逸失无寻,不可追也。
若为求索某物而踏上所谓旅程,或争竞,或系念?然皆无关宏旨,不过心中块垒、潜意识之流溢耳。
勿轻诋失败主义、逃亡主义,其不卑于他者;世之所谓高尚者,亦未必逾之。
吾亦不知何以言表,今日之困厄,万象皆若徒劳。吾辈皆知世途艰危,人间若狱,所异者,盖无有解脱之境,唯空茫而已。今且止于此,明日复何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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