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 第一百六十九场]
(一)
如果哪天我死了。
这句话像枚生锈的钉子,早就在我太阳穴里楔了十年。此刻我正盯着天花板上那块水渍,它像摊晕开的墨,正顺着石膏纹路慢慢爬,像极了去年冬天在城郊荒地看见的那具死狗——毛粘成毡,肚皮朝上晾着,苍蝇在它溃烂的眼窝里进进出出。那时我蹲在结冰的泥地上看了很久,直到后颈被北风刮得发麻,才发现自己忘了戴围巾。现在也是,屋里没开暖气,窗缝漏进的风裹着楼下垃圾站的酸腐味,在我脚踝处打旋。
别来找我。
上个月我收拾出租屋,在床底翻出个落灰的鞋盒。里面躺着三张照片:幼儿园毕业照里我躲在最后排,领口歪着;小学春游时和同桌在假山前的合影,她手里举着融化一半的冰棍;还有张是十八岁生日,爸妈在饭馆里对着蛋糕笑,我站在桌边,手指抠着牛仔裤破洞。现在这些照片都泡在洗手池里,相纸泡得发皱,人脸像被水冲散的墨,慢慢融进排水口的铁锈里。昨天路过小区公告栏,看见寻人启事上有个女孩的眼睛很像小学同桌,海报边角被雨打湿,她的右眼已经糊成一团淡粉色。
忘掉我。
凌晨三点的钟表声是根细针,正一下下扎进我耳膜。床头柜上的安眠药瓶空了,铝箔板上还剩最后一粒,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像颗被抠出来的龋齿。我数过天花板上的裂纹,从东南角到西北角,总共三十七道,其中第十五道中间有个蚊尸,翅膀粘在石膏粉里,像片被压扁的枯叶。昨晚我试着用指甲去抠那道缝,抠到指甲劈了才发现,墙皮下面是更黑的水泥,而水泥里嵌着半截生锈的钉子——和我太阳穴里那枚应该是孪生兄弟。
别在乎我。
今早父亲打电话来的时候,我正把最后一件冬衣塞进行李箱。电话那头的电流声很吵,他的声音像隔着层湿透的棉被:“降温了,你妈让你多穿点。”我盯着窗外光秃秃的梧桐树,枝桠上蹲着只肥鸽子,正用喙啄自己的脚。“知道了。”我说,喉结滚动时,听见锁骨下面传来轻微的碎裂声,像冰面裂开的细纹。父亲又絮叨了几句暖气费和楼下张阿姨的孙子考上大学,我嗯嗯啊啊地应着,直到他说“挂了啊”,才发现自己的食指一直按在挂断键上,指腹被塑料硌出个白印。
让我保留最后的体面与安宁。
上周在地铁里,我看见个流浪汉蜷缩在车厢连接处。他盖着条印着卡通图案的破棉被,露出的脚踝上全是冻疮,发紫的皮肉翻着,像没煮熟的香肠。有人往他面前的搪瓷缸里扔硬币,叮当作响。我盯着他露在被角外的头发,花白,打结,沾着草屑,突然想起爷爷去世时,寿衣领口露出的那截脖子——也是这样布满皱纹,像晒干的橘子皮。地铁到站时,我跟着人流往外走,听见身后传来棉被摩擦地面的窸窣声,回头看时,只看见那截青紫的脚踝缩进了阴影里。
(二)
宁可在无人问津的处境里暴尸荒野。
去年秋天我去过那片荒野,在城郊垃圾场旁边。野草长得比人高,全是带刺的鬼针草,裤腿上粘满了黑褐色的籽。我在那里坐了一下午,看垃圾车轰隆隆开进来,倾倒出各种腐烂的东西:过期的牛奶盒、破掉的毛绒玩具、缠在一起的塑料袋。有只瘦骨嶙峋的黑猫蹲在垃圾堆上,爪子扒拉着个漏气的充气娃娃,娃娃的塑料眼睛在夕阳下闪着诡异的光。风刮过野草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有人在背后小声说话。后来天快黑了,我站起来时,发现牛仔裤上全是鬼针草的籽,怎么拍都拍不掉,像长在布料里的黑痣。
也绝不没庭若市的喧嚣中吵闹断气。
上个月参加初中同学的婚礼,酒店大堂里全是穿红戴绿的人。司仪拿着话筒喊“新郎新娘亲一个”,全场爆发出哄笑,杯盘碰撞声、小孩的哭闹声、劣质音箱里放出的流行歌曲混在一起,像团正在发酵的馊粥。我躲在卫生间抽烟,镜子里的人穿着不合身的西装,领带歪着,衬衫领口沾着点不知道哪来的油渍。隔壁隔间传来呕吐声,接着是个男人的骂骂咧咧:“妈的,这酒假得能喝死人。”我把烟按灭在洗手池里,烟头在水里浮沉,像具烧焦的浮尸。走出卫生间时,正好撞见新娘提着婚纱裙摆往这边走,她脸上的妆很厚,假睫毛快翘到眉毛上,看见我时愣了一下,随即扯出个标准的微笑,口红涂出了唇边,像道新鲜的伤口。
别来糟践我的残躯。
前天我在旧书市场买了本破旧的解剖学图谱。书页边缘全是霉斑,有些地方被虫蛀了洞,透过洞能看见下一页的骨骼图。图上画着人体的肌肉分布,红色的线条像纠缠的血管,标注着“胸大肌”“股二头肌”的地方,墨迹已经晕开,像渗出来的血。我盯着图上的心脏看了很久,那个拳头大小的器官,被画成暗红色,上面布满了复杂的纹路,像块被揉皱的抹布。昨晚我做了个梦,梦见自己躺在手术台上,医生拿着手术刀划开我的胸口,可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团正在蠕动的黑色虫子,它们看见光就四散奔逃,钻进肋骨的缝隙里。醒来时,我摸了摸胸口,皮肤下面空空的,只有心跳声在胸腔里回荡,像敲在空铁桶上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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