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家里的土炕,炕烧得暖烘烘的,铺着厚厚的毡子,躺上去浑身都舒服。想阿妈熬的咸奶茶,奶皮子浮在上面,冒着热气,喝一口,暖乎乎的,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想那盏昏黄的油灯,灯芯跳动着,把屋里的影子拉得老长。想她坐在灯下缝补衣裳的样子,手指纤细,动作轻柔,灯光落在她的脸上,柔和得不像话。
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烫得眼眶生疼。
他慌了,赶紧抬手去擦,可越擦越多,那些滚烫的液体顺着脸颊滑下来,滴在手上,凉得刺骨。他咬着牙,不让自己哭出声,喉咙里却像是堵着一团棉花,闷得他喘不过气。他怕,怕自己这一哭,所有的力气就都泄了,怕自己会像个孩子一样,瘫在船上,放声大哭,直到把最后一丝力气耗光。
他攥紧了刀,把刀柄抵在胸口,冰凉的金属触感透过衣衫传过来,稍微让他冷静了一点。他抬起头,朝着黑暗里望。
四面八方都是黑的,看不到边际,也看不到方向。他不知道自己漂了多久,不知道这里是哪里,更不知道该往哪里去。白天的时候,他还能靠着太阳辨方向,可到了晚上,这茫茫的荒野,这无边的黑暗,就像是一个巨大的迷宫,把他困在了里面,无论怎么走,都走不出去。
他又想起了白天的景象。
漫无边际的荒原,枯黄的草被风吹得倒向一边,像是一片金色的海洋。他在那片海洋里走了一天一夜,太阳毒辣辣地晒着,把他的皮肤晒得通红,晒得脱皮。他渴得要命,喝光了最后一口水,然后就迷路了。他不知道自己走的方向对不对,只知道不停地走,不停地走,直到看到这片水,看到这艘被人遗弃的小舟。
他以为自己得救了,可现在才发现,这不过是从一个困境,掉进了另一个困境。
风又大了起来,吹得船身晃了晃。他打了个寒颤,把身子缩得更紧了些。黑暗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他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猛地握紧了刀,刀尖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谁?!”
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磨过,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
没有人回答。
只有风声,只有水声,只有他自己的心跳声。
他盯着那片黑暗,眼睛瞪得发酸,直到眼眶里又蓄满了泪水。他知道,那可能只是风,只是草,只是自己的幻觉。可他还是不敢放松,神经像一根被拉到极致的弦,稍微一碰,就会断掉。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刀。刀身映着一点微弱的光,那是从天边漏下来的一点月色,惨淡得像是死人的脸。他想起了临行前,阿爸把这柄刀交到他手里的样子。阿爸说,拿着它,能防身,能砍柴,能在荒野里活下去。
可现在,这柄刀除了让他稍微有点安全感之外,什么用都没有。
他连自己在哪里都不知道,连明天能不能活下去都不知道。
绝望像是潮水般涌上来,比倦意更汹涌,比饥饿更难熬。他再也忍不住了,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然后,那呜咽就变成了哭声。
他不敢大声哭,只能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发出“呜呜”的声响。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停地往下掉,打湿了裤腿,也打湿了那柄刀。
他想家,想阿妈,想她。
想那碗咸奶茶,想那盏昏黄的灯,想她缝补衣裳的手。
他想回去,想回到那个温暖的地方,再也不要出来,再也不要受这份罪。
可他知道,回不去了。
至少现在,回不去了。
他哭了很久,哭到嗓子沙哑,哭到没有力气,哭到连眼泪都流不出来了。最后,他抬起头,看着那片无边无际的黑暗,眼神里充满了茫然和恐惧。
他攥紧了刀,又一次朝着四周望了望。
黑暗依旧是黑暗,没有任何变化。
小舟还在漂着,像一片无依无靠的浮萍,在这茫茫的荒野里,不知道要漂向何方。
他靠在船舷上,闭上眼睛,任由倦意将自己淹没。只是那只攥着刀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四)
时间不会停止,它总是循环往复地往前走,像一条没有尽头的洪流,裹挟着世间所有的光影与尘埃,朝着既定的方向奔涌,从不为谁稍作停留。你或许会在某个深夜,被回忆的潮水漫过胸口时,生出一种荒诞的执念,于是颤抖着手,将墙上时钟的指针往前拨动,妄图逆着时光的河流,重新踏足那些被岁月尘封的过往。
可当你真的坠入那段被复刻的时光里,才会惊觉自己不过是一个游离在现实之外的幽灵。世界被蒙上了一层灰白的滤镜,所有的色彩都褪成了黯淡的影子,那些曾经鲜活的画面,此刻都成了一幕幕无声的默剧。你站在熟悉的巷口,看着年少的自己背着书包,蹦蹦跳跳地从转角跑过,身后跟着追出来喊着“慢点跑”的母亲,风里飘着隔壁早餐铺油条的香气,那是你记忆里最温暖的清晨。你伸出手,想要触碰那个小小的身影,指尖却只穿过一片虚无的空气,什么也抓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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