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阶尽头是一片低洼的谷地，地面铺满暗绿色苔藓，踩上去软得像踩在腐烂的棉絮上。江小川扛着镇渊戟走在最前，戟尖裂痕里那颗红珠还在微微发烫，像是提醒他别太放松。
“这地方比菜市场后巷还安静。”他低声嘟囔，“连只蚊子都不嗡一下。”
阿箬紧跟在他身后，怀里抱着那株透明草，草身贴着她胸口，温温的，偶尔轻轻颤动一下，像在回应她的呼吸。她没说话，耳朵微动，似乎在捕捉空气中某种常人听不到的频率。
谢无咎落在最后，脚步虚浮，右臂包扎处渗出的血已经干成褐色。他左手始终握着剑柄，指节泛白，眼神却有些涣散。
刚踏进谷地中央，脚下的苔藓突然变得湿滑，江小川一个趔趄，差点跪倒，赶紧用戟撑地稳住身子。抬头一看，四周的路径不知何时变了样——原本笔直的小径分出九条岔路，每条路上都长着不同模样的毒草，有的叶片带刺，有的藤蔓盘绕如蛇。
“哎哟，迷宫升级了？”江小川挠头，“上次是虫子海，这次是植物园？”
话音未落，谢无咎忽然往前迈了一步，手掌按上一株泛着紫脉络的藤蔓。
“别碰！”江小川扭头大喊。
可已经晚了。
藤蔓像活过来一样，猛地抽紧，一道淡紫色液体顺着纹路窜入谢无咎掌心。他浑身一僵，瞳孔骤然收缩，整个人定在原地，眼白迅速被血丝爬满。
“老刀！”江小川心头一紧。
体内金纹一闪，老刀的声音立刻响起：“幻毒入魂，他在看自己最怕的东西。”
江小川冲上前，一把抓住谢无咎肩膀猛晃：“醒醒！你小子装深沉也得分时候！”
可谢无咎毫无反应，嘴唇微微颤抖，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掌门……弟子……不得不为……”
眼前景象早已扭曲——他站在玄天宗大殿中央，手中黑鞘长剑贯穿掌门咽喉，血顺着剑刃滴落，在青砖上汇成小溪。四周弟子横七竖八倒在地上，有人还在抽搐，嘴里喊着“谢师兄救我”。可他的手不受控制，一遍遍挥剑，斩向下一个同门。
“我不想杀你们……我不想……”他喃喃着，眼泪无声滑落，身体却像提线木偶般继续行凶。
江小川见状，右掌疾点，锁魂指瞬间命中谢无咎眉心。一声闷响如钟鸣炸开，谢无咎膝盖一软，扑通跪地，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手指死死抠进泥土。
“回来了？”江小川蹲下，拍他肩膀，“刚才那一出是群演试镜吗？演得挺投入啊。”
谢无咎喘着粗气，眼神还有些空茫，嘴唇动了动：“我……真的没杀他们？”
“杀个鬼。”江小川咧嘴，“你要真有那本事，早把我砍了八百回了，还轮得到现在自闭？”
阿箬这时走上前，小心翼翼从怀里取出那株透明草，轻轻放进谢无咎摊开的手心。
“它也被困了很久。”她说，“它也很疼。但它没有咬人。”
谢无咎低头看着掌中那株晶莹剔透的草，茎脉里的液体缓缓流动，像是在呼吸。他指尖轻轻碰了碰叶片，草身微微一颤。
许久，他撕下衣角，将草仔细包好，动作轻得像在包一块易碎的玉。
然后他从袖中摸出一块墨绿色的药草，塞进江小川怀里。
“拿着。”他说，“能中和七十二种毒，包括这里的。”
江小川一愣，掂了掂那块干巴巴的草叶子：“你藏这玩意儿多久了？该不会是从入门考试就开始背吧？”
“别误会。”谢无咎别过脸，声音还是硬邦邦的，“只是不想死在这儿。”
可他没再把手缩回去，也没把草拿回来。
江小川笑了，把药草塞进腰带：“行，算你觉悟提高了。下次别等中毒才交底，提前发个福利多好。”
阿箬看着两人，嘴角悄悄翘了翘。她闭上眼，耳朵又动了动，片刻后指向最右侧的小径：“那边……没有哭声。”
“行，听你的。”江小川扛起镇渊戟，“反正咱仨里头就你最有灵性，我俩纯靠运气活着。”
三人沿小径前行，空气渐渐变得粘稠，呼吸间带着一丝甜腥味。路旁的毒草形态各异，有的像枯骨，有的像人脸，但没人再伸手去碰。
江小川故意一脚踩碎一株黑叶草，叶片断裂处冒出一缕青烟，随即消散。
“嘿，果然不咬人。”他笑道，“看来只要不动歪心思，这些草还挺讲武德。”
阿箬点点头：“它们只是守门的，不是杀手。”
谢无咎走在最后，左手仍握着剑，但力道松了些。他看了眼前方两人的背影，忽然开口：“你们……从来没问过我为什么当卧底。”
江小川脚步没停：“问了你也未必说实话。”
“那要是我说了呢？”
“那我就当你又在发病。”江小川回头咧嘴一笑，“等你哪天主动请我们吃顿饱饭，再考虑信你。”
谢无咎没再说话，但嘴角几不可察地抽了一下。
小径尽头是一面石壁，表面浮现出血色符文：“三毒俱清，终试将启。”
话音刚落，地面剧烈震动，石壁中央裂开一道暗门，寒风裹挟着浓烈腐腥味涌出，吹得三人衣袍猎猎作响。
江小川眯眼往里瞧，黑洞洞的，深不见底。
“欢迎来到最终副本。”他拍拍镇渊戟，“兄弟，咱又要刷Boss了。”
阿箬抱紧怀里的透明草，站到他身边。
谢无咎沉默片刻，抬脚跟上，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
他从怀中取出那个包着透明草的布包，放在石阶边缘。
“它不该进那里。”他说。
江小川看了他一眼，没多问，只点头：“行，替它守个门。”
三人并肩立于暗门前，风从下方呼啸而出，吹乱了阿箬的发丝，也掀起了谢无咎半边衣袖——那下面，一道暗红色咒文正缓缓褪去色泽。
江小川深吸一口气，抬脚跨入。
就在他右脚落地的瞬间，镇渊戟戟尖的裂痕猛然一震，那颗红珠“啪”地碎裂，化作细粉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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