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皮抬起头，隔着朦胧的泪眼，看着父亲那张熟悉的，因为常年操劳而眼角有了细纹的脸。
他记得，父亲在他死前，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温柔地和他说过话了。
他们之间，永远是争吵，是对抗，是关于公司，关于未来的无休止的拉锯。
“爸……”陈皮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父亲看着他这副样子，心疼坏了，转头看向妻子，压低了声音问：“怎么回事？”
母亲无奈地叹了口气：“我哪儿知道，一回来就抱着我哭，问他也不说。”
父亲皱起眉，他看着陈皮，语重心长地说：“你这小子，就是不让人省心。”
“让你好好读书，将来继承家业，你偏不听。”
“整天在外面胡闹，现在知道受委屈了？”
他的话里带着责备，眼神里却是掩饰不住的骄傲与厚望。
“不过没事，天塌下来有老子给你顶着。”
他重新拍了拍陈皮的肩膀，力道很重，充满了属于一个父亲的，沉甸甸的爱。
“爸今天刚签了个大单子，公司又要更上一层楼了！”
“等你玩够了，就回来上班，这偌大的家业，早晚都是你的。”
“今年过年，我和你妈就能给你在京市买套房。”
这番话，像一块巨石，狠狠砸在陈皮的心上，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一边，是母亲失而复得的，不求回报的温柔母爱。
另一边，是父亲不加掩饰的，沉重如山的骄傲与期许。
可他喜欢男人。
他永远也无法成为父亲心中那个可以继承家业的“乖儿子”。
这份巨大的落差和无力感，让他感到痛苦和窒息。
他看着母亲担忧的眼神，看着父亲那张略显疲惫却充满憧憬的脸。
一个疯狂的，充满诱惑的念头，在他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滋生。
留下来。
就留在这里。
他可以重新做一次他们的儿子。
这一次，他一定好好听话，好好读书，好好地弥补他们。
他可以假装自己不喜欢男人，只要他们开心，他什么都可以做。
这个念头，像一棵疯长的藤蔓，瞬间缠住了他的心脏，让他沉溺其中，无法自拔。
“好了好了，菜都要凉了，快去洗手吃饭。”母亲推了推他们父子俩。
陈皮麻木地松开手，被母亲拉着，按在了餐桌前。
桌上摆满了他最爱吃的菜。
他黏在母亲身边，看着她往自己碗里不停地夹菜，听着父亲在一旁吹嘘自己今天在商场上的丰功伟绩。
这久违的温暖，像一张柔软的网，将他牢牢网住。
他只想留在这里。
陈皮拿起筷子，夹起一块排骨，放进了嘴里。
酸甜的味道，在舌尖上炸开，是记忆里，妈妈的味道。
他的眼泪，又一次，无声地滑落下来。
他决定了。
他要留下来。哪怕是假的，哪怕只有一天，他也心甘情愿。
他抬起头，看着对面正笑意盈盈看着自己的父母，脸上，也努力地，挤出一个乖巧的笑容。
“爸，妈。”他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释然和轻松，“我哪儿也不去了。以后，我就留在家里，陪着你们。”
话音刚落，陈皮的耳边，却仿佛响起了一道极轻极远的，带着一丝焦急的呼唤。
“陈皮！”
那声音，清冷又熟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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